Chapter 6

著了物件,把兩手托在前面而行,叫做『伯牙撫琴』;到得丫鬟臥所,扭扭捏捏, 大家不敢做聲,叫做『啞子相打』;恐妻子醒

來知覺,疾忙了事,叫做『蜻蜒點水』;回到妻子?上,依著輕輕鑽入被窩,叫 做『金蛇歸穴』。   閑話休提,且說紀祚衍雖然偷得宜男,卻是驚心動膽,不能舒暢。正想要覓 個空兒,與她偷一個暢快的,恰好遇著個機會。

原來強氏因持齋奉佛,有個尼姑常來走動。那尼姑俗家姓畢,法名五空,其庵院 與城南隆興寺相近,因與寺中一個和尚相熟。這

隆興寺中有兩個住持:一名靜修,一名惠普。靜修深明禪理,不喜熱鬧,常閉關 靜坐。惠普卻弄虛頭,講經說法,笑虛男女,特

托五空往大家富戶說化女人佈施作緣。因此五空也來勸強氏去聽經。是時正值二 月二十九日,觀音大士誕辰,寺中加倍熱鬧。強

氏打點要去隨喜。衍祚本不要妻子入寺燒香的,卻因有宜男在心,正好乘強氏出 外去了,做些勾當,便不阻當她。只預先一日,

私囑宜男,教她推說腹痛,睡倒了。至次日,強氏見宜男抱病,不能跟隨,便只 帶家人喜祥夫婦跟去,留下一個十二歲的小廝興

兒,與宜男看家。衍祚初時也隨著妻子一同入寺,及到法堂,男東女西,分開坐 下,等候慧普登座講經。衍祚便捉空從人叢裡閃

將歸來,與宜男歡會一番,了其心願。但見:老婆入寺,為看清淨道場;丈夫歸 家,也是極樂世界。   一個化比丘身,對世尊五體投地;一個現歡喜相,把丫鬟兩腳朝天。從前黑 夜中,匆忙勾當,只片時雨散雲收;如今白日裡

,仔細端詳,好一歇枝搖葉擺。向怪作惡的龜山水母,並不放半點兒鬆;何幸好 善的獅子吼佛,也落下一些兒空。仗彼觀音力,

勾住了羅剎夜叉;多賴普門息,作成了高唐巫峽。一向妻子坐繡房持咒,倒像替 丈夫誦了怕婆經;今日老荊入佛寺聽經,恰似代

侍兒念了和合咒。全虧我佛開方便,果然菩薩會慈悲。衍祚了事之後,喚過小廝 興兒來,吩咐道:『大娘歸時,切不可說我曾來

家!』吩咐畢,悄地仍到寺前,恰好接著強氏轎子,一同回來。強氏並不曉得丈 夫方纔的勾當。   哪知宜男此會已得了身孕,過了月餘,但覺眉低眼慢。強氏見得有些蹺蹊, 便將宜男拷問起來。宜男只得吐出實情。強氏十

分惱怒,與丈夫廝鬧。衍祚懼怕妻子,始初不敢招承,後被逼問不過,只得承認 了。強氏捶臺拍桌,大哭大罵,要把宜男賣出去

。正是:夫人會吃醋,吃醋枉吃素。自己不慈悲,空拜慈悲父。強氏自此每日辱罵宜男,准准地鬧了一兩個月。一日走進佛堂燒香,卻對著這尊銅佛像,狠狠地數說道:『佛也是不靈的。

我這般求你,你倒把身孕與這賤碑,卻不枉受我這幾時香火了!』一頭拜,一頭 只顧把佛來埋怨。   卻也作怪,強氏那日說了這幾句,到明日再進佛堂燒香時,供桌上早不見了 這尊銅佛。強氏吃了一驚,料必被人盜去。家中

只有喜祥夫婦並興兒、宜男四個人,強氏卻要把這盜佛的罪名坐在宜男身上,好 打發她出去。宜男哪裡肯招承,強氏正待要拷打

宜男,卻早有人來報銅佛的下落了。那報事的乃是本城富戶畢員外的家人,叫做 吉福。原來這尊銅佛在畢員外家裡。   你道是哪個盜去的?卻就是喜祥這廝盜去的。他聞得主母對著佛像口出怨言, 是夜便悄地將銅佛偷了,明早拿到畢員外家去

賣了十兩銀子。這畢員外叫做畢思復,為人最是貪財。尼姑五空就是他的嫡堂姑 娘,他常聽得姑娘說:『紀家有個滲金的銅佛,

鑄得十分精美。』今恰遇喜祥盜將來賣與他,他便把賤價得了。家人吉福知道是 喜祥偷來賣的,要分他一兩銀子,喜祥不肯,吉

福懷恨,因此到紀家報信。及至紀衍祚問他盜佛的是誰?   吉福卻又不肯實說。衍祚也八分猜是喜祥,只因喜祥是妻子的從嫁家人,妻 子任之為心腹,每事護短,故不敢十分盤問。只

將五錢銀子,與吉福做了賞錢。再將銀十兩,就差喜樣到畢家去贖。吉福又私囑 喜祥道:『我在你主人面前不曾說你出來,你見

了我主人,也切不可說是我來報信的。』喜祥應諾。見了畢思復,只說家中追究 得緊,故此將銀來贖。畢思復正貪這尊滲金銅佛

買得便宜,不捨得與他贖去。心生一計,只推銀色不足,要他去增補,卻私與吉 福商量,連夜喚那鑄佛匠人容三到家,許他重賞

,教他這樣鑄成一尊純銅佛像,要與滲金的一般無二。   紀家補銀來贖時,又推員外不在家,一連捺遲了好幾日,直等容三鑄假像來 搠換了,然後與他贖去。那真的卻把來自己供養

。正是:貪金暗把奸謀使,奉佛全無好善心。衍祚得了佛像,並不知是假的,依前供在佛堂中。強氏見佛已贖還,那盜佛的罪名,加不得在宜男身上了,卻只是容她不得,終日尋鬧,非打即罵。衍祚看了這般光景,料道

宜男難以容身,私與喜祥計議,要挽一個人來討她去暗地養在外宅。哪知喜祥這 奴才倒把主人的話,一五一十都對主母說了。強

氏大怒,問喜祥道:『這老無恥恁般做作,叫我怎生對付他?』喜祥獻計道:『主 母要賣這丫頭,不可賣與小家,恐主人要去贖

;須賣與豪門貴宅,贖不得的去處,方杜絕了主人的念頭。』強氏聽計,便教囑 咐媒婆,尋個售主。過了幾日,尼姑五空聞知這

消息,特來做媒,要說與姪兒畢思復為妾。原來畢思復也是中年無子,他的妻子 單氏極是賢淑,見丈夫無子,要替他納個偏房。

五空因此來說合。強氏巴不得宜男離眼,身價多少也不論,但恐丈夫私自去贖了。 五空道:『這不消慮得。   我家姪兒曾做過本城呼延府尉的乾兒,今在你官人面前,只說是呼延府裡討 去便了。』強氏尚在猶豫,五空曉得強氏極聽喜

祥言語的,便私許了喜祥二兩銀子,喜祥遂一力攛掇主母允了。   乘衍祚下鄉收麥不在家中,強氏竟收了畢家銀十六兩,叫他即日把轎來抬了 宜男去。喜祥又恐宜男不肯去,卻哄她道:『主

人怕大娘不容你,特挽五空師父來說合,討你出去,私自另祝』宜男信以為然, 恁他們簇擁上轎,抬往畢家去了。衍祚歸家,不

見了宜男,問喜祥時,只說呼延府中討去了。衍祚不勝懊恨,又懼怕老婆,不敢 說什麼,唯有仰天長嘆而已!正是:侯門一入深

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   不說衍祚思念宜男,無計可施。且說宜男到了畢家,方知主母把她賣了,放 聲大哭,欲待尋死,又惜著自己的身孕。正沒奈

何,不想吉福打聽得宜男是有孕的,便對主人備言其故,說道,『主人被五空師 太哄了!』畢思復即請過五空來,把這話問他。

五空道:『並沒此事,是誰說的?』思復道:『是吉福說的。』五空道:『他因不 曾得後手,故造此謗言,你休聽他!』   思復將信將疑,又把這話對渾家說,叫她去盤問宜男。此時宜男正哭哭啼啼, 不願住在畢家,竟對單氏實言其事,說道:『

我自二月裡得了胎,到如今五月中旬,已有了足三個月身孕。   今雖被主母賣到這裡,此身決不受辱。伏乞方便,退還原主則個!』單氏將 此言對丈夫說知。思復道:『我真個被五空姑娘

哄了。今當退還紀家,索取原價。』單氏道:『他家大娘既不相容,今若退還, 少不得又要賣到別家去。不如做好事收用了她罷

!』思復道:『若要留她,須贖些墮胎藥來與她吃了,出空肚子,方好重新受胎。』 單氏沈吟道:『這使不得。一來墮胎是極罪

過,你自己正要求子,如何先墮別人的胎?二來墮胎藥最利害,我聞懷孕過了兩 月,急切難墮,倘藥猛了些,送了她的命,不是

耍處,三來就墮了胎,萬一服過冷藥,下次不服受胎,豈不誤事?不若待她產過 了,那時是熟肚,受胎甚便,回來還有個算計。

你一向艱於得子,她今到我家,若七個月之後就產了,那所產的男女便不要留; 倘或過了十個月方產,便可算是我家的骨血,留

他接續香煙,有何不可?』思復聽了,點頭道:『也說得是。』便把宜男改名子 姐,叫她在房裡歇下。   宜男是夜恐思復去纏她,將衣帶通縛了死結,和衣而臥。至黃昏以後,思復 睡在渾家?上,忽然腹痛起來,連起身瀉了幾次

。   到明日,神思睏倦,起身不得。延醫看視,醫人道:『不但腹疾,又兼風寒, 須小心調理。』單氏只疑丈夫夜間起身時,已

曾用過宜男,或者害了陰癥。哪知思復並不曾動彈,只因連起作瀉,冒了些風, 故兩病交攻,直將息了兩三個月,方纔稍可,尚

未能痊癒。宜男因此幸得不受點污,日日去佛堂中拜佛,願求腹中之孕至十三個 月方產,便好替舊主人留下一點骨血。這也是她

不忘舊主的一片好心。有詩為證:侍兒含淚適他門,不望新恩憶舊恩。況復留香原有種,忍同萍草去無根。單氏見宜男日日禮佛,便指著佛像對她說道:『這尊銅佛,原是你舊主人家裡來的。』宜男道:『我正疑惑這尊佛與我主人

家裡的一般,原來就是這一尊。但當日被人偷來賣在這裡,我家隨即贖歸,如何 今日還在?』單氏便把喜祥偷賣,吉福商量搠換

的話一一說了。宜男嗟嘆道:『我始初只道我主人佛便贖了去,人卻不能贖去。 誰知佛與我也是一般,只有來的日,沒有去的日

。』因也把吉福報信討賞錢的話,對單氏說了。單氏隨即喚吉福來罵道:『你這 不幹好事的狗纔,家主前日買了銅佛,你如何便

去紀家報信?你既去報信,騙了紀家的賞錢,如何又攛掇主人搠換他的真佛?我 若把你報信的事對家主說知,怕不責罰你一場!

今恐他病中惹氣,權且隱過,饒你這狗纔!』   當下吉福被單氏罵得垂首無言,心裡卻又起個不良之念,想道:『既說我不 幹好事,我索性再走個道兒。』便私往銅匠容三

家裡去,與他商量,要他再依樣鑄一尊銅怫,把來搠換那尊滲金的來熔化了,將 金子分用。容三應允,便連夜鑄造起來。他已鑄

過這佛兩次,心裡甚熟,不消看樣,恁空鑄就一尊,卻是分毫無二。吉福大喜, 遂悄地拿去,偷換了那尊滲金的真佛,到容家來

熔化,指望分取其中的金子。不想這尊佛卻甚作怪,下了火一日,竟熔不動分毫。 兩個無計奈何,商量了一回,只得把這尊佛拿

到呼延府裡去當銀十兩,大家分了。正是:偷又逢偷,詐又逢詐。行之於上,效之於下。單氏與宜男並不知怫像被人偷換去,只顧燒香禮拜,宜男便禱求心事,單氏卻祈保丈夫病體。誰想思復身子恰纔好些,又撞

出兩件煩惱的事來,重複增玻你道為何?原來思復平昔極是勢利,有兩副衣妝、 兩副面孔:見窮親戚,便穿了舊衣,攢眉皺目,

對他愁窮;見富貴客,便換了好衣,脅肩諂笑,奔走奉承。他有個嫡堂兄弟畢思 恆,乃亡叔畢應雨之子,為人本分,開個生藥鋪

,只是本少利微,思復卻並不肯假借分毫。那紀望洪的丈人陳仁甫,就是思復的 母舅,家貧無子,只生一女,又嫁女婿不著,自

養在家,思復也並不肯看顧他。只去趨奉本城一個顯宦呼延仰。那呼延仰官為太 尉,給假在家,思復拜在他門下,認為乾兒,饋

送甚豐,門上都貼著呼延府裡的報單。   三年前有個秀才畢東釐,向與畢思恆相知,因特寫個宗弟帖兒,到思復家裡 來拜望。思復道是窮秀才,與他纏不得的,竟璧

還原帖,寫個眷侍教生的名帖答了他。畢東釐好生不悅。不想今年應試中了進士, 歸家候眩恰值呼延仰被人劾奏,說他私鑄銅錢

,奉旨著該地方官察報。思復恐累及了他,忙把門上所貼呼延府裡的報單都揭落 了。瞞著兄弟畢思恆,私去拜見畢東釐,要認了

族兄,求他庇護。畢東釐想起前情,再三作難。思復送銀二百兩,方買得一張新 進士的報單,貼在門上。不隔幾時,呼延仰鑄錢

一事,已得彌縫無恙。畢東釐卻被人劾奏,說試官與他有親,徇私中式,奉旨著 該部查勘。東釐要到部裡去打點,缺少些使費,

特央人到思復處告借百金。思複分毫不與,說道:『我前日已有二百金在他處, 如今叫他除了一百兩,只先還我一百兩罷。』東

釐大怒,遂與思復絕交。又過幾時,東釐查勘無恙,依然是個新進士。本府新到 任的僉判卞芳胤,正是東釐的同年。   思復卻為遣吉福出去討債,逼死了一個病人,被他家將人命事告在僉判臺下。 思復病體初痊,恐屍親到家囉?,只得權避於

畢思恆家中,就央思恆致意東釐,求他去卞公處說分上。東釐記著前恨,詐銀五百兩,方纔替他完事。思復受了這場氣,悶悶而歸,正沒好心緒,又值尼姑五空來向他討銀子。原來五空當初曾將銀百兩,托付思復盤利,今見他

為了官司,恐銀子耗費了,後來沒處討,故特來取索。思復焦躁道:『哪見得我 就還不起了,卻這般著急?出家人要緊銀子做什

?況姑娘的銀子,姪兒也拿得的。我今竟賴了不還,卻待怎麼?』五空聽說,嚷 將起來道:『你怎說這般欺心的話?   姑娘的銀子好賴,出家人的銀子,倒沒得到你賴哩!』當下嚷鬧了一回,單 氏再三勸開。五空暗想:『我當初不把銀子借與

窮姪思恆,特把來付與富姪思復。只道萬無一失,誰知今日富的倒這般欺心,卻 不反被思恆非笑麼?』心中十分憤怒。她平日也

常到呼延府裡走動的,因把這話告訴了太尉的小夫人,方待要央她府裡的人去討。 恰好思復又犯了一件事,正落在呼延太尉手裡

:時值秋盡冬初,思復到莊上養病,就便收租,有個頑佃叫做陶良,積欠租米不 還,思復把他鎖在莊裡。哪知陶良的妻子卻與吉

福有私,吉福竟私開了鎖,放走陶良,倒叫他妻子來莊裡討人;又指引她去投了 呼延太尉。呼延仰正因前日有事之際,思復便撇

卻了乾爺,心甚不樂。今日思復為了事,他便乘機包攬,也索要五百金,方保無 虞。思復只得變賣些產業,湊得五百兩奉送。又

被太尉於中除去一百兩,還了五空,只算收得四百兩。思復沒奈何,只得把莊房 也典了,再湊百金,送與太尉,方纔罷休。思復

氣得發昏,扶病歸家,又跌了一跤,中了風,成了個癱瘓之疾,臥?不起。可憐 一個財主,弄得貧病交併。   當初向親戚愁窮,今番卻真個窮了。有詩為證:貧者言貧為求援,富者言貧 為拒人。   一是真兮一是假,誰知弄假卻成真。   思復臥病了四五個月,不覺又是來年季春時候,宜男方產下一個孩兒。自舊 歲二月中受胎,至是年三月中生育,算來此孕果

然是十二個月方產的了。單氏不知就裡,只道她舊年五月中進門,至今生產恰好 十月滿足,好生歡喜。對丈夫道:『這是我家的

子息無疑了。』思復在枕上搖頭道:『這不是我生的。   我自從納妾之夜,便患病起來,一向並未和她沾身。這孩子與我一些相干也 沒有。』單氏低言道:『你今抱此不起之疾,眼

見得不能夠養兒子的。你看如今周朝皇帝,也是姓柴的頂受姓郭的基業,何況我 庶民之家,便將差就錯,亦有何礙?』思復沈吟

道:『且再商量。』又過了月餘,為家中少銀用度,只得將這尊銅佛去熔化,指 望取出金子來用。不想熔將起來竟是純銅,全無

半點金子在內。思復驚訝,喚過宜男來問時,宜男道:『我當初親見舊主人將黃 金數兩放入裡邊鑄就的,如何沒有?』   思復只疑當日搠換的時節拿錯了,再叫吉福來詢問。吉福道:『並不曾拿錯。』 單氏胡猜亂想,對丈夫道:『多應是神佛有

靈,不容你搠換那尊真的,竟自己歸到紀家去了。』思復聽說,心裡驚疑,愈覺 神思恍惚。忽又聞呼延仰被人首告他交通遼國,

奉旨提解來京,從重問罪,家產籍沒入官。思復因曾做過他的乾兒,恐禍及其身, 吃這一驚不小,病體一發沈重起來。看看一命

懸絲,因請母舅陳仁甫與兄弟畢思恆來,囑託後事。指著宜男對二人道:『此人 進門之後,我並不曾近她,今所生之子,實非吾

子。我一向拜假父、認假兄,究竟何用?今又留這假子做什麼?我死之後,可叫 紀家來領了他母子二人去。我今只存下薄田數十

畝,料娘子是婦人家,怎當得糧役之累?我死後,也求母舅作主,尋個好頭腦, 叫她轉嫁了罷。所遺薄田並腳下住房,都交付與

思恆賢弟收管。我一向雖不曾照顧得賢弟,乞念手足之情,代我料理糧役,我死 瞑目矣!』說罷,便奄然而逝。正是:人當將死

言必善,鳥到臨終鳴也哀。   單氏哭得死去活來,仁甫與思恆再三解勸。單氏含淚道:『丈夫叫把宜男母 子送還紀家,這還可聽。至若叫我轉嫁,此是他

的亂命,我寧死不從!』思恆道:『嫂嫂若有志守節,這是極爭氣的事。凡家中 事體,我自替你支持便了。』當日殯殮之後,單

氏便將一應文書帳目交付思恆。又將自已釵簪之類,叫他估價變賣,營運度日。 思恆便親到鄉間踏勘田畝,一向被吉福移熟為荒

、作弊減額的,都重新較正。又將變賣簪釵的銀兩,贖了幾畝好田。單氏得他幫 助,安心守節。只有宜男母子,未得了當。與思

恆商議,要依丈夫遺命,退還原主。思恆道:『須得原媒去說。』單氏道:『原媒 是五空師太。她因素銀惹氣之後,再不上門。

如今怎又去央她?不若陳舅公與紀家有親,就煩他去說罷。』思恆道:『如此卻 好。』單氏便請陳仁甫來,央他到紀衍祚家去說

知其事,叫他快來領了宜男母子二人去。正是:不許旁枝附連理,誰知落葉又歸根。話分兩頭。且說紀衍祚自宜男去後,終日長吁短嘆,與強氏夫妻情分漸覺冷淡了。縱然她屢發雷霆,怎當得凍住雲雨。強氏氣惱不過,害出病來。病中怨恨奉佛無效,遂破素開葷。病勢日甚一日,醫、禱莫救。不上半年,嗚乎哀哉了。臨終時還怨恨神佛無靈,吩咐衍祚將這尊銅佛熔化了,不要供養。有

一曲《黃鶯兒》單說那強氏平日奉佛,臨終恨佛的可笑處:奉佛已多年,到今朝 忽改前,心腸本與佛相反。香兒枉拈,燭兒枉燃

,平生真性臨終見。聽伊言,聲聲恨佛,誓不往西天。   強氏死後,衍祚不肯從她亂命,仍將佛像供奉。又每七延僧禮懺,超及陰魂。 七終之後,便有媒婆來說親,也有勸他續弦的

,也有勸他納妾的。衍祚只是放宜男不下,想著:『這三個月身孕,不知如何下 落了?』時常到呼延府前打聽消息。原來呼延仰

有妾倪氏,小字鸞姨,當呼延仰被逮之時,她乘鬧裡取了些資財,逃歸母家。恰 好畢東釐要娶妾,便娶了她去。衍祚打聽差訛,

把倪鸞認做宜男,只道她做了畢進士的小夫人,十分懊恨。不想陳仁甫來對他說 了宜男母子之事,衍祚將信將疑。仁甫道:『我

感親翁平日間看顧小女之德,故特來報知。你若不信,可就同到畢家去看。』衍祚便隨著仁甫,到了畢家。仁甫喚宜男出來相見。宜男見了舊主,淚流滿面。衍祚見宜男手中抱著個孩兒,梳頭纏腳,打扮齊整,比前出落得十分好了

,又喜又悲。再抱過那孩子來看,只見左足上有一個駢指,衍祚大喜。原來衍祚 自己左足上,也有個駢指。當下脫出來與眾人看

了,都道:『這孩子是他養的無疑 !』次日,衍祚即取原價十六兩送去,分外 再加十兩,酬謝大娘單氏保全之德。是夜便迎接

宜男母子回家,兩下恩情,十分歡暢。正是:去而復來,離而復遇。後主卻是前夫,新寵卻是舊婢。繼父即是親爹,假兒即是真嗣。這場會合稀奇,真個出其不意。宜男是夜把上項事一一細述。衍祚方知盜佛的是喜祥,與主

母商量,瞞著主人賣宜男的也是喜祥,心中大怒。次日即喚喜祥來責罵了一場, 把他夫婦逐出不用。另收個家人叫做來寧,此人

甚是小心謹慎,其妻也甚老成得用。又僱一個養娘,專一保抱孩兒。把孩兒喚名 還郎,取去而復還之意。   哪知姪兒紀望洪聞了這消息,想道:『叔父一向無子,他傢俬少不得是我的。 如何今日忽然有起兒子來?此明係畢家之種,

怎做得紀家之兒?』便走到衍祚家中來發話,衍祚只不理他。望洪忿怒,竟將非 種亂宗事,具呈本府僉判卞公案下。衍祚聞知,

也進了訴詞,引畢家母舅陳仁甫為證。卞公拘齊一干人來審問,衍祚將十三個月 產兒的事說了一遍。卞公再問陳仁甫時,也是一

般言語。望洪只是爭執不服,卞公命將還郎抱來,與衍祚當堂滴血,以辨真偽。 說也奇怪,衍祚一點血滴入水盆內,凝在盆底下

,先取別個小兒的滴下去,並不調和,及至還郎那點血滴下盆時,只見衍祚這點 血冒將起來,裹住了還郎的血並成一塊,堂上堂

下眾人見了,都道兩人的是父子,更無疑惑。正是:是假難真,是真難假。一天疑案,渙然冰解。卞公審明瞭紀家父子,知紀望洪所告是虛,罵了幾句,即時逐出。望洪好生羞憤,心裡想要別尋事故,中傷叔父。過了年餘

,適值朝廷因錢法大壞,要另選好銅鑄錢,降下聖旨:『凡寺院中有銅鑄的佛像, 都要熔來應用。民家若有銅佛像,官府給價收

之,私藏者有罪。』當時朝臣有奉佛的,上疏說佛像不宜熔毀。周世宗御筆批答 道:佛以善道化人,苟志於善,即為奉佛。彼銅

像豈所謂佛耶?且朕聞佛在利人,雖頭目猶捨以佈施。若朕身可以濟民,亦非所惜也。此旨一下,誰敢道個不字。看官,你道朝廷要鑄新錢,自當收取舊錢的銅來用,何至毀及佛像?原來那時錢法壞極,這些舊

錢純是鉛沙私鑄,並沒些銅氣在內、所以毫無用處。有一篇譏笑低錢的文字說得 好:號曰青蚨,呼雲赤亥,雖有其名,全無其實

。百兮不滿寸,千兮不滿尺。親如兄兮用不通,母權子兮行不得。杜甫一錢看不 來,劉寵大錢揀不出。孔褒見此可無論,和嶠對

此可無癖。   卜式輸之寧足奇,崔烈入之何足惜。呼盧劉毅未以豪,日費何曾仍是嗇。十 萬腰纏輕若無,鶴跨揚州不費力。追念大公九府

時,豈料凌夷至今日。   當下官府奉旨出示,曉諭民間,凡有銅佛像在家者,親自?赴官司領價。私 藏不報者,即以抗旨論。紀望洪見了這告示,想

起叔父有一尊銅佛在家,便又到僉判卞公處,首告他抗旨私藏銅佛。卞公即差人 拘紀衍祚到官詢問,衍祚稟道:『銅佛是有的,

但有金子在內,不是純銅的。又且神靈顯應,恐怕熔毀不得。故不敢報官。』卞 公道:『怎見得神靈顯應?』衍祚將畢家換去重

來的一段話說了。卞公笑道:『不信銅鑄的佛能自去自來。若果能如此,也不被 人偷了。可快取來熔化,熔出金子來,你自領去

。』說罷,便著原差同衍祚去熔了來回話。衍祚不敢違命,只得同著公差將佛像 去熔起來,卻並不見有一些金子在內。衍祚驚得

木呆。公差即押著衍祚,?了所熔的銅,當堂稟復。卞公道:『我說佛像豈有自 去自來之理,這都是你支吾之詞。』衍祚叩頭道

:『畢家明明搠換,後來熔化時,卻不見有金子。此是實情。』卞公沈吟道:『如 此看來,一定畢家以假換真之後,又有人偷換

他真的去了。』因問:『當時鑄佛的銅匠是誰?』衍祚說出容三名字。卞公道:『只 喚容三來問,便曉得那真的下落了 !』當

晚便差人拘喚容三。次日早堂奴手到,卞公再三究問,容三料賴不過,只提招出 實情。說道:『此皆畢家吉福指使。』卞公道:

『這佛若當在呼延府中,已經籍沒入官,不可追究。今只拿吉福來,問他個欺盜 之罪便了!』   說罷,正要出差拘提吉福,恰好畢家把叛奴盜逃的事來呈告。   原來吉福被畢思恆查出以前許多弊端,料道難以安身,竟於數日前私往鄉間, 冒討了一船租米,不知逃往哪裡去了。故此畢

思恆遣家屬來遞狀,懇求緝捕。卞公看了狀詞,一面出差緝捕,一面吩咐將容三 押赴鑄錢局裡當官,不許放歸,待緝獲吉福面質

明白,然後發落。衍祚給與銅價,釋放寧家。紀望洪本要中傷叔父,哪知卞公並不曾難為他,一發羞惱。因又起個兇惡念頭,思量要去拐盜那還郎,早晚常到衍祚門首往來窺伺。一日,衍祚替亡妻強氏舉殯,宜男也同到墓所送葬

,只叫來寧夫婦隨去,將還郎交付養娘收管,與小廝興兒一同看家。那時還郎已 三歲了,當宜男早起出門時,他正睡熟,及至清

晨醒來,不見了母親,只管啼哭,定要興兒抱去尋覓。   養娘騙他不住,只得叫興兒抱他去門前玩耍。興兒與他耍了一回,聽得養娘 在內叫道:『興兒,你把小官人來與我抱了。你

自上鄰家取火。』興兒應了一聲,卻待抱還郎進去,還郎哪裡肯?興兒只得把他 放在門檻上,空身入內,到廚下去尋取引火的紙

板。誰知紀望洪那時也假意要來送殯,起早地走來,卻見還郎獨自一個坐在門前, 便起歹念,哄他道:『你要尋哪個?   我抱你去尋。』那小孩子不知好歹,竟被他抱在懷裡,一道煙走了。說時遲, 那時快,望洪抱了還郎,穿街過巷,一霎時跑

出城外。正走之間,劈面遇著了喜祥,叫道:『大捨,你抱這小官人到哪裡去?』 望洪知喜祥被叔叔責逐,必然不喜歡主人的,

便立住了,把心話對他說知。喜祥道:『你來得正好。我自被逐之後,便去投靠 了畢東釐老爺。他的小夫人鸞姨另居在莊上,離

此只一二十里遠近。前年那小夫人懷孕將產,恰遇畢爺選了京官,赴京去了。小 夫人產了一女,卻只說是男,使我到京中報喜。

畢爺住在京師二年有餘,目下大夫人死了,要接取小夫到京同祝小夫人急欲尋個 兩三歲的孩兒,假充公子去騙主人,正苦沒尋處

。你若把這孩子賣與她,倒可得幾兩身價,我們兩個同分何如?』望洪喜道:『如 此最妙。』便與喜祥到飯店中吃了飯,抱著還

郎一同奔至莊上。喜祥抱還郎與鸞姨看,鸞姨見還郎眉清目秀,年紀又與自己女 兒相同,十分中意,便將十兩銀子買了。喜祥與

望洪各分了五兩,望洪自回家去訖。   鸞姨把所生女兒,命喜祥抱去寄養在莊後開腐店的王小四家,與他十兩銀子, 吩咐他好生撫育,待過幾時,設法領回。小四

領諾。鸞姨自帶了假公子,與喜祥夫婦起身赴京,不在話下。且說那日紀家的養娘見興兒空身入來,忙走出去看時,還郎已不見在門前了。慌得養娘急走到街上叫喚,並不見答應。忙呼興兒到兩邊鄰捨家尋問,奈此時天色尚早,鄰舍開門的還少。有幾家開門的,都說不曾見。養娘與興兒互相埋怨,河頭井裡,都去張得到,更沒一些影兒。慌亂了一日,到得夜間,衍祚

與宜男歸家,聽說不見了還郎,跌腳捶胸,一齊痛哭起來。正是:璧去復歸誠有幸,珠還再失待如何。衍祚寫著招子,各處黏貼,哪裡有半分消息,眼見得尋不著的了。自嘆命中無子,勉強不得。宜男因哀念孩兒,時常患玻看

看又過了三四年,更不見再產一男半女。   衍祚因想起亡妻強氏,當初曾許下開封府大相國寺香願不曾還得,或因這緣 故,子息難招,便發心要去還願。擇下吉日,吩

咐養娘與來寧妻子,好生伏侍宜男,看管家裡,自己卻帶了來寧,起身往開封府 去。在路行了幾日,忽一夜,投一個客店歇宿,

覺得臥榻上草褥之下纍纍有物,黑暗中伸手去摸時,摸出一個包兒,像有銀兩在 內,便把來藏過。至天明打開一看,果然是一包

銀子。裡面寫道白銀十五兩,共九錠五件,銀包麵上有個小紅印兒,乃是『畢二 房記』四字。衍祚看了,想道:『這客人失落了

這東西,不知怎樣著忙?幸喜是我拾了,須索還他。』當日便不起身,住在店中 等了一日,卻不見失銀的人來。衍祚暗想:『我

若只顧住在此呆等,誤了我燒香的事,如何是好?』沈吟一回,心生一計,把那 包銀子封好交付店主人,說道:『這包銀兩是一

個姓畢的舍親暫寄我處,約在此間店裡還他的。今不見他來,或者他已曾來過, 因不見我,又往近邊那裡去了。即日少不得就要

轉來。但我卻等他不及,只得把這銀子轉寄貴店,我自去了。他來問時,煩你替 我交還他,幸勿有誤!』店主人指著門前招牌道

:『我這裡有名的張家老客店,凡過往客官有什東西寄頓在此,再不差誤的。』 衍祚大喜,便另自取銀三錢,送與店主人,作寄

銀的酬儀。又叮囑道:『須記舍親姓畢,房分排行第二,不要認錯了別人。』店 主人接了銀子,滿口應承。衍祚臨行,又再三叮

嚀而別。   不則一日,來至開封府。那所在是帝王建都之處,好不熱鬧。衍祚下了寓所。 到次日,那往大相國寺進過了香,在寺中隨喜

了半晌。回寓吃了午飯,叫來寧隨著,帶了些銀兩在身邊,到街市上閑行,看些 景致,買些土宜。閑步之間,偶然走入一條小巷

裡,見一個人家,掩著一扇小門,門前掛個招牌,上寫道:『侯家小班寓』,只聽 得裡面有許多小孩子歌唱之聲。衍祚立住腳聽

了一回,歌聲歇處,卻聞得一個孩子啼哭甚哀,又聞有人大聲叱喝。衍祚正聽間, 只見對門一個老者扶杖而立,口中喃喃他說道

:『可憐這孩子也是好人家出來的,若遇個做好事的人收了他去,倒是一場陰德。』 衍祚聽說,便向老者拱拱手,問其緣故。老

者道:『有個刑部員外畢老爺,諱東釐,是歸德府人。他有個小夫人倪氏,叫做 鸞姨,生下個公子,畢爺愛如珍寶。不想近日畢

爺病故,鸞姨也死了。他家裡大叔說這公子是抱來的,不是親生之子。因此他家 的大公子畢獻夫竟自扶柩回鄉,把這小孩子丟在

京中。恰遇這對門教戲的侯師父,收養在家,要他學戲,他不肯學,所以啼哭。』 衍祚聞言,惻然道:『我也是歸德府人,與畢

東釐同鄉。待我收留了這孩子去罷。』老者道:『客官當真麼?這是一件好事體。』 衍祚道:『就煩老丈替我去說一說!』老者

便扶著杖,走過大門,喚那姓侯的出來,對他說知其意。那人道:『這孩子既不 肯學戲,我留他也沒用。但我已白養了他三五個

月了。』衍祚道:『這不難,我自算飯錢還你。』便向身邊取出白銀三兩奉送。 那人接了銀子,歡天喜地,就去引出那孩子來,

交與衍祚領去。衍祚又將幾錢銀子謝了那老者。然後叫來寧領著孩子,回到寓所, 替他梳洗了一番。仔細看他的面龐,卻與還郎

的面彷彿相似。   問他年紀,說是八歲,算來還郎若在,也是八歲了。衍祚甚是驚疑。再細問 他親生父母是何人?孩子道:『我幼時失散,不

記得了。只聽得有人說,我是三歲時被人在歸德府城中偷出去的。』衍祚聽說, 一發驚訝。   便去脫他的左足來看,卻一樣有駢指在上,不覺又驚又喜,抱著孩子哭道: 『你就是我親兒還郎了。你認得我父親麼?』   遂把以前失散的緣故對他說了。還郎才曉得衍祚就是自己的親父。正是:再 經失散悲何限,重得團圓喜倍常。   衍祚得了還郎,歡喜無限,即日起身,趕回家中,說與宜男知道。宜男喜出 望外,捧著還郎,相抱而泣。一向宜男為思念孩

兒,常常患病,今既得還郎之後,身子漸漸好了。倒是還郎因在侯家受了些瞅唧, 飢飽不時,又長途跋涉而歸,身子有病,延醫

調治,纔得痊可。醫生又寫下個藥方,教衍祚合一料丸藥與他吃。衍祚依言,便 往畢思恆店裡去買藥。原來思恆與衍祚雖存識面

,卻不相熟,當下看了藥帳,該價銀二兩。衍祚稱銀與他,卻稱錯了,稱了三兩。 思恆忙取出一兩來奉還。衍祚謝道:『難得你

這樣好人。』思恆笑道:『我今還你這一兩銀子,何足為奇!我前日曾帶十五兩 銀子出去賣藥,卻遺失在一個客店裡。兩日後纔

去尋,以為必落他人之手。不想遇著個好人,竟把來寄與店主人,送還了我。可 惜不曾曉得那人的姓名!』衍祚便道:『可是張

家老客店裡麼?所失之銀可是九錠五件麼?銀包上可是有』畢二房記」一個小紅 印的麼?』思恆失驚道:『老丈如何曉得?莫非

還銀的就是老丈麼?』衍祚笑道:『然也!』思恆忙跳出櫃來,恭身施禮,叫夥 計看了店,自己陪衍祚到裡面堂中坐下,置酒相

款。因問衍祚有幾位令郎,衍祚道:『只有一子,年方八歲。』因把向來多蒙令 嫂保全,後來失而復遇的話說了一遍。』思恆道

:『此皆老丈盛德之報。』   因問令郎曾有姻事否?衍祚道:『還未!』思恆道:『小弟有一女,恰好也是 八歲。意欲與令郎聯姻,未識尊意若何?』衍

祚道:『既蒙不棄,何敢推卻。』思恆大喜。當下兩人盡歡而別。衍祚回家,對 宜男說知其事。宜男想起單氏恩義,也要與畢家

聯一脈親,便叫衍祚去央陳仁甫為媒,擇日下聘,兩家行禮,俱頗豐盛。   卻又動了紀望洪覬覦之心,走到陳仁甫家來說道:『我叔父一向所認的還郎, 已不見了,合當立我為嗣。如何又到外邊去尋

個來歷不明之子為子,岳父又替他做媒定親?』仁甫素怪女婿無賴,由他自說, 便不理他。望洪懷憤,又要到官司告理。   原來僉判卞芳胤,向已去任,今又恰好昇了本府太守。望洪又到他臺下告狀。 卞公道:『此事我前已斷過,如何又告?』望

洪訴出上項情由,卞公即拘衍祚來審。衍祚備言還郎三歲失去,八歲復遇的緣故。 卞公道:『有何恁據?』衍祚道:『有腳上駢

指可證。』望洪便道:『天下有駢指的人也多,那見得畢刑部的假子就是叔父的 親兒?』卞公對衍祚道:『你前番以滴血辨出父

子,如今可再與他滴血便了。』當下衍柞與還郎又復當堂滴起血來,卻與第一次 滴血一般無二。卞公道:『你二人是父子無疑了

。但不知你的兒子,怎生到了畢刑部家裡去。這個緣故,也鬚根究明白。畢刑部 是我同年,待我請他的公子來問,即知端的。』

便吩咐衍祚等一干人且暫退門外,待請畢公子來問了再審。卞公退堂,隨即差人 持名帖到畢鄉宦家,請他公子畢獻夫來會話。此

時畢公子纔扶柩歸來,在家守制,忽聞卞公相請,不敢遲延,即刻來到府中。卞 公邀入後堂,相見敘坐,寒溫已畢,問起他所棄

的幼弟,何由知是假的,有什恁據。畢公子遂將鸞姨以男易女的事,細述一遍, 說道:『此皆家奴喜祥經手做的事,後來原是此

奴說出,所以治年姪知其備細。只不知此兒是哪家的。』卞公道:『如今喜祥何 在?待我喚他來問。』畢公子道:『此奴近日因

盜了先君遺下的一尊佛像,被治年姪追究了出來,現今送在捕衙羈候著。公祖年 伯要他時,去提來就是。』卞公便問是何佛像,

畢公子說出這尊佛像的來歷。真個事有湊巧,原來他家的佛像,就是紀衍祚家那 尊滲金的銅佛。當初吉福與容三當在呼延府中,

卻是倪氏鸞姨把來供在內室。後來嫁到畢東釐家,遂帶了這尊佛去。鸞姨死後, 這尊佛在畢公子處。喜祥又要愉他到別處去利市

,不想纔偷到手,卻被同輩的家人知覺了,報知家主。畢公子大怒,即時追出佛 像,把他送官究治,羈候發落。   當下畢公子說出緣故,卞公笑道:『原來這尊佛卻在足下處。』便也把前年 審問銅佛的事說了。畢公子道:『治年姪正待把

這佛來納官助鑄。今承公祖年伯見諭,即當送來。』言罷,起身告辭而去。卞公 即差人到捕衙,立提喜祥到來,與衍祚、望洪等

一干人同審。望洪一見了喜祥,驚得呆了。卞公喚過喜祥來問道:『你舊主人之 子,何由假充了新主人之兒?』喜祥初時不肯說

出,後來動起刑法,只得招出紀望洪偷來同賣的緣由。卞公喝問望洪:『此事有 的麼?』望洪料賴不過,只得招承。卞公大怒道

:『你兩人一個以兄賣弟,一個以奴賣主,滅叔之姪,背主之奴,情理難容!』 便將望洪重責三十,喜祥重責五十。責畢,又問

喜祥道:『你既受小主母之託,暗地以男易女,後來為何又對公子說知?』喜祥 道:『當初小主母原許小人重賞的,後來竟沒有

賞。   小主母與先老爺又都死了,因便將此事說出,指望公子賞賜。』卞公笑道: 『你這奴才,總是貪心無厭。』因又問道:『你

小主母把女兒寄在外邊,那女兒卻是畢老爺親生的小姐,可曾教公子取回麼?』 喜祥道:『小主母所生小姐,寄養在腐店王小四

家。公子曾差個人去取,那王小四已遷往寧陵縣去了。   及自小人到寧陵縣尋著了他問時,不想那小姐已於一年前患病死了。』卞公 道:『你這話還恐是假的。你舊主人的兒子可以

盜賣得,只怕新主母的女兒也被你盜賣了。你可從實說來,真個死也未死?』喜 祥道:『其實死了,並非說謊。』卞公搖頭道:

『難以準信,待我明日拘喚王小四來面問。』說罷,命將喜祥與紀望洪俱收監, 聽候復審定罪。衍祚叩謝出衙,只見畢思恆同陳

仁甫都在府前探望。衍祚對他述卞公審問的言語,說到王小四家寄女一事,只見 畢思恆跌足失驚道:『這等說起來,我的女兒就

是畢鄉宦的小姐了!』衍祚聞言,驚問其故。思恆道:『實不相瞞,我這小女乃 是螟蛉之女。我因往寧陵縣收買藥材,有個開腐

店的王小四,同著個人,也說姓畢,領著個女兒,說是那姓畢的所生,一向過繼 在王小四處。今因她母親死了,她父親要賣她到

別處去。我見此女眉清目秀,故把十二兩銀子買回來的。』衍祚聽說,便道:『既 如此,不消等王小四來問,只須親翁進去一對

便明。』此時卞公尚未退堂,衍祚同著思恆,上堂稟知此事。卞公隨即喚轉喜樣 來質對。思恆一見喜祥,說道:『當初賣女的正

是此人。據他說姓畢,又說這女兒是他所生的。哪知他卻是畢家的奴子,盜賣主 人的女兒!』   喜祥那時抵賴不過,卞公轉怒道:『惡奴兩番賣主,罪不容於死了!』喝令 將喜祥再重打一百棍,立時斃之杖下。紀望洪問

邊遠充軍。發落已畢,至次日,畢公子拿著那尊銅沸,又來候見。卞公收了銅佛, 請他入後堂來,對他說道:『令弟雖是假的,

既為令先尊所鍾愛,還該看尊人面上,善處纔是。如何輒便拋棄,太已甚了。令 妹未死,卻輕信逆奴之言,任其私自盜賣,更不

留心詳察,恐於孝道有虧。今畢思恆收養令妹為女,恰好又與足下的假弟作配。 弟雖是假,妹夫卻是真。可將銀三百兩送與令妹

作妝奩,以贖前過。』畢公子聽罷,逡巡慚謝,連聲應諾。辭了卞公,便具名帖 到紀衍祚與畢思恆兩家去拜候,真個將銀三百兩

送作妝奩。人皆服卞公的明斷。正是:有兒既已明真偽,失女還能辨死生。   卞公既審了兩家兒女之事,卻將那尊滲金銅佛,喚銅匠容三來認,問他可是 原佛。容三道:『正是原鑄的佛一尊。』卞公道

:『你前日說這尊佛熔化不得,今可當堂熔與我看。』容三依命,就堂安爐舉火, 熔將起來。真個奇怪,恁你怎樣燒他,只是分

毫不動。卞公見了,咄咄稱奇,吩咐不消熔化了,且放過一邊。因對容三道:『佛 便在此了,只是吉福尚未拿獲。據你招稱是吉

福指使,又被他分了一半銀子去,如今沒有對證,難以定案。』容三未及回言, 只聽得府門外高聲叫屈,卞公喝問是誰?快拿進

來。一霎時,公差押著兩個人來跪於堂下,二人未及稟事,只見容三指著內中一 人連聲喊道:『這個就是吉福。』原來吉福一向

逃往虞城縣,與陶良夫婦同住,改了姓名,投充了本縣差役。後竟自恃衙門情熟, 白佔了陶良的妻子,趕逐陶良出去。陶良懷恨

,料道在本縣告他不過,等他奉差出外,在府城外伺侯著了他,結扭到府前來叫 喊。當下卞公先推問偷佛一事,吉福一口招承。

陶良又首他目下強佔妻子,前日放他逃走,指引他妻子將假人命詐害主人,又拐 去租米若干,種種罪狀。卞公把吉福打了五十,

也問邊遠充軍。陶良昔日同謀,今方出首,也打二十,問了徒罪。其妻官賣。容 三罰役已久,只杖二十,免罪釋放。吉福去充軍

,來到半路,棒瘡發作,嗚呼死了。此亦是欺主之報。有一篇勸戒家奴的歌兒說 得好:靠人家的,心腸休變。試問你頭頂誰的屋

?口吃誰的飯?   主人自去納房稅,完田糧,你只白白地住,白白地啖,還要時常嗟怨。怨道 沒什麼摸,沒什麼賺,獨不思『消災經』也須念

一念。怎的為公便懶,為私便劍有等沒良心的,貪求無厭。   投了興頭的鄉宦,便私紮囤,私詐人,十分大膽。假告示兒僉慣,假圖書兒 用慣,到得事發難瞞,拚著一頓板,再去過別船

。   若還靠了膏梁子弟,市井富翁,又看他不上眼,公然背叛。管店的將貨物偷, 管當的把金珠換,管田的落租米,管屋的漏房

錢,買辦的無實價,收債的開虛欠。成交易,後手多,送人情,抽一半。及至主 人有難,並不肯效些肝膽,反去做國賊,替別人

通線,趁匆忙把資財誆騙。直待骨髓吸乾,方纔樹倒猢猻散。   不知主人與你有什冤仇,這般樣將他謀算?如此傷天理,總為著貪,豈知頭 上那亮亮的難遮掩。幾曾見會競錢的大叔發跡了

多年?幾曾見花手心的管家得免了災患?倒不如守著老實,學司馬的家奴,萬古 流傳;行著好心,似阿季般義氣,千秋稱嘆。   閑話休提。且說卞公既發落了吉福等一起人犯,即令人請了這尊滲金銅怫, 親自打轎,送到隆興寺裡來供養。此時隆興寺裡

,只有靜修和尚做住持,那講經的惠普和尚已不在寺中了。因有人說他與尼姑五空有染,五空產病而死,惠普懼罪,不知逃往哪裡去了。正是:本謂五空空五蘊,誰知一孕竟難空。只因惠普慈悲普,卻令尼姑沐惠風。當下卞公到了寺中,靜修出來接見了。卞公指著那尊銅佛,對靜修道:『這尊佛熔化不得,想佛家有靈,要借此感化朝廷。今可權供在此,待我具疏奏聞,候旨定奪。』靜修合掌稟道:『相公不消題疏。既有聖旨毀佛鑄錢,那佛像本是幻形,豈有

銷熔不得之理,待貧僧熔與相公看。』卞公聽說,將信將疑,即命左右安置爐火, 看靜修熔佛。靜修令侍者將這尊佛放入爐內,

一面舉火,一面合掌宣偈道:佛本虛無,何有色相?假金固是假形,真金豈是真 像?咄!   真真假假累翻多,從此捐除空礙障。   靜修宣偈方畢,只見那銅佛登時熔化已荊卞公十分嘆詫,因問道:『請問吾 師,如何此像一向熔化不得,今日便熔了?』   靜修道:『向因真假未明,故留以為質。今日真假既明,不必更留形跡矣。』 卞公點頭稱善。便教將熔下來的銅付錢局應用

,內中金子給還原主紀衍祚。吩咐畢,即打轎回衙。衍祚要將這金子捨與靜修, 靜修辭謝道:『我出家人要金子何用?你只把這

金去做些好事,便勝如捨與老僧了。大凡佛心不可無,佛相不可著。只因你將金 鑄佛,生出無數葛藤。自今以後,須知佛在心頭

,不必著相。』衍祚再拜領教。回到家中,果然把這金子去做了許多好事。後來 紀望洪遇赦而歸,抱病身故,衍祚收埋了他的骸

骨。   又養老了姪婦陳氏。還郎畢姻之後,連生二子,衍祚將一子承繼在望洪名下, 使哥哥紀衍祀的宗祧不至斷絕。畢思恆亦將自

己一子承繼與嫂嫂單氏,報她不從亂命,一片貞心。又教單氏迎養陳仁甫于家中, 終其天年。自此紀衍祚、畢思恆兩家,俱各子

孫繁盛,亦有貴顯者,此是後話。當時好事的,單把辨人辨佛之事,編成幾句道: 於水驗人,於火驗佛。驗佛驗金,驗人驗血。

驗血不分,驗金不滅。佛有三尊,子唯一孽。究竟幻形,化在轉睫。存不終存, 合豈終合。人相我相,總為虛設。眾生壽者,鏡

花水月。奈何世人,迷而不達。看官聽說:人有定形,佛無定相。形是無形,無相是相。認起真來,假難混真;看得假時,真亦是假。試看訟假兒,盜假兒,賣假兒,買假兒,棄假兒,與夫鑄金佛,怨金佛,偷金

佛,換金佛,首金佛,如是種種,總為貪心所使。究竟妒妾之妻,欺夫之妾,滅 叔之姪,棄弟之兄,背主之奴,以至忽是忽非之

乾爺,忽親忽疏之遠族,倚勢取財之貴客,趨炎行詐之富翁,不守清規之僧尼, 同謀分賄之佃戶工匠,枉使貪心,有何用處?不

若不貪的倒得便宜。詩云:『大風有遂,貪人敗類。』   故這段話文,名之曰《醒敗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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