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第五十八回???? 看破世情挹香悟道 參開色界瘋道談情   話說金挹香自從辭官守制歸來,重訪舊時眾美,俱杳然無存,僅剩雪琴等四人, 個風流雲散,迭變滄桑。回憶前情,猶是恍然在目,如今隔了十餘年,眾美人死的死 ,從良的從良,竟去了二十八人。浮生若夢,不覺慨然長歎。心中想道:「我金挹香 幼負多情,蒙眾美人相憐相愛,確是前世修來這一團的豔福,世所罕有。誰知仍舊要 你分我散,豈非與做夢一般無異!其中憐香惜玉,擁翠偎紅,乃是一個癡夢,花晨月 夕,談笑詼諧,無非是一個好夢;就是入官筮仕,也不過一個富貴夢而已。如今是癡 夢、好夢、富貴夢都已醒來,覺得依舊,與未夢時反添了許多惆悵,費了許多精神, 徒替他們勤作護花鈴,而到底終成離鸞別鵠。真個是水花泡影,過眼皆空。我金挹香 悟矣!桃開千歲,乃人間短命之花;曇現霎那,是天上長生之藥。況父母的恩也報了 ,後裔也有望了,眾美人已分離盡了,妻妾房幃之樂已領略盡了,向平願畢,奚妨謝 絕紅塵,到處雲遊,尋一個深山隱避,庶不致他日又見妻妾們春歸花謝、狼籍芳姿, 而使我益添悲苦。」挹香想罷,非凡得意,頃刻間蠲恨消愁,清心寡慾,便做了一篇 《自悟文》。   甫脫稿,見門公進來稟道:「外邊有個老道士,說要與老爺談情的,不知老爺可 要容他進來?」挹香聽見道士,已有些不樂,又說什麼談情不談情,卻又十分奇異, 便道:「他既有事而來,容他進見。」門公答應而出。不一時道士已進內廳,挹香將 他一看,甚屬面善,好像那裡見過一次的。見他形狀蹊蹺,如狂如醉,便問道:「道 人,你到這裡來卻是為著何事?」那道人不徐不疾的說道:「貧道因知君是個多情之 輩,所以特地到來,與君談情。」挹香道:「如今我已勘破情關,掃除情念,你不要 瑣瑣不絕。」道人聽了笑道:「君既參破情關,洗空情念,正不妨將情字關頭,細與 君之多情人議論。」挹香道:「據你說話,看你雖則道家,於情字之中,倒像領會。 你且把情字談來。」道人道:「情非一端,有真情,亦有偽情,不可不辨。你且聽我 道來。一曰癡情。如君與眾姐妹十分憐惜,萬種綢繆,到後來皆棄君而去,你白白的 忙了一生,豈不是癡情麼?」挹香聽了道人之言,卻甚有來歷,便又問道:「還有什 麼?」道人說道:「二曰真情。試觀君之待眾美,不辭勞瘁,願護名花,眾姐妹亦能 曲喻君心,皆相感激。若非真情,又豈能心心相印哉?三曰歡情。你與眾美月夕花晨 ,時相繾綣,豈不是個歡情?四曰離情。你既得眾美憐愛,你又恐他們各自分離,使 你十分戀戀。及至鳳去台空,室邇人遠,又添出無限傷心之事。此之謂離情。五曰愁 情。美人既去,惆悵紛來,又恐他們名花遭挫,欲思保護而不能,非愁情而何?六曰 悲情。如今眾美俱去,不能依舊歡娛,弄得撫今追昔,淚濕青衫,豈不是悲情麼?然 而世俗中這幾樁卻不易得,君也六件俱全,故可為天下第一鍾情人。假令君無癡情, 則真情亦不可得;無真情則歡情亦皆成偽。然有歡情必有離情、愁情相並;既有離愁 相擾,其悲情亦不卜可知矣。」   挹香聽了,點頭稱是,乃道:「塵寰中難道竟沒有如我的癡情了麼?」道人道: 「有雖有,第皆由好淫中得來。」挹香笑道:「如此我的癡情從何而見?」道人道: 「君之癡情乃情之所鍾,不期然而然,而非好色好淫者之比也。試觀君之於小素、秋 蘭可見矣!小素一侍婢,君初遇便生憐惜,況非傾國傾城,僅不過冶容合度而已。君 乃願諧燕好,不以微賤輕之,此君之鍾情一驗也。吳秋蘭一貧女也,路遇匪人,君能 保護,相逢不相識,君能撫慰。此君之鍾情又一驗也。其他如與鈕愛卿舔目,為朱月 素昏去,此等事,好淫好色者必不能為,而君以為之,非鍾天情者乎?」   挹香聽了道者一番言語,既知他是個不凡之輩,便請問姓氏。道人道:「貧道乃 悟空山覺迷道人是也。因偶過此間,聞君乃多情,特來一見。方才君言參破情禪之語 ,據貧道看來,只怕不能踐言。想你家中五美,都在月媚花姣之候,你若看破紅塵, 使他們孤鸞寡鶴,何以為情?還是不要去看破的好,想你也未必肯看破的。」   挹香道:「道人,你這句話說差了!我金挹香豈是泥而不化的人。我如今見色知 空,決不肯再墮孽海、復戀塵緣的了。」說罷,將自己做的那篇《自悟文》遞與道者 。道者接來一看,見上寫著:   今夫章台柔柳,最能牽公子之魂;別院癡梨,每易滯佳人之夢。綠珠紅玉,名士 追隨;楚館秦樓,癡生寄托。紙醉金迷之地,山溫水軟之鄉,苟其裹足不前,安得同 心相遇。紅綃寄淚,裴御史只為鍾情;《金縷》徵歌,杜秋娘也曾寫怨。雖月地花天 ,何妨適志;而雲巢雨窟,實足▉人。況乎粉藪香窩,過繁華而一瞥;情波慾海,勞 繾綣以幾時。僕也歷情緣之萬劫,鍛鍊成癡;證慧業於三生,溯洄盡幻。悟空花於鏡 裡,識泡影於水中。今日骷髏,昔年粉黛;眼前粉黛,他日骷髏。玉貌娉婷,即五夜 秋墳之鬼;翡翠眷戀,乃一場春夢之婆。轉瞬彩雲,忽悲暗月。綠章上奏,難留月下 嬋娟;朱芾重來,已杳簾中窈窕。因知色即是空,或者空能見色。青蓮座上,學如來 煩惱蠲除;紫竹林中,願大士慈悲普救。壯心枯寂,已如墮圂之花;塵障屏除,不作 沾泥之絮矣!  那道士看了,點點頭道:「君既有心,何患不能升仙入道。後會有 期,貧道就此去了。」說著化陣清風,杳然不見。挹香十分驚訝。   過了數日,挹香欲與吟梅對親,便修書與拜林,求他女兒與吟梅作室,願將小蘭 與拜林為媳。未半月得了回書,拜林己皆應許,又替亦香對了陳傳雲之女,幼琴對了 姚夢仙之女。   韶光易過,又是一年。吟梅已是十歲,文章詩賦無一不精,挹香又甚喜。那年卻 有歲試,挹香便命吟梅入場考試,縣府試俱列前茅。到了院試之期,挹香送他進場。 學憲因吟梅幼小,親自試他作文,吟梅不慌不忙的獻藝。學憲見他文字空靈,詩才雄 傑,便謂吟梅道:「你抱此奇才,日後必定在我之上。」吟梅躬身謙讓了一回,又對 答了幾句,方才交卷而出。   要知吟梅進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小輩公然連捷 道情勉強尋歡   話說吟梅考試畢,專候出案。到了那日,報人到來,吟梅卻進了第一名泮元,闔 家歡喜,鄰里親戚們都嘖嘖稱羨。挹香又寫信進京,告知拜林。其年又是大比之年, 挹香欲陪了吟梅往南闈鄉試。其時乃六月初旬,吟梅在著書館中,挹香與愛卿等去看 他。吟梅接進,愛卿坐定,眾美也來。挹香又問了一回吟梅的學問,吟梅一一對答。 愛卿道:「試期在邇,快些努力芸窗,專心經史,若得連捷南闈,也不枉我們一番撫 養。」吟梅答道:「爹爹母親所訓,孩兒敢不謹遵。但是孩兒自己知道,蟾宮香桂, 何慮難攀。」素玉道:「雖然如此,勤憤芸窗,究為好事。況且書囊無底,不可自負 功深,或作或輟。」素玉說罷,愛卿連聲稱是,吟梅也唯唯聽命。   時光易過,又是七月初旬了。挹香命家人僱定了船只,擇於乞巧良辰同吟梅登舟 解纜,往金陵應試。一路無詞。到了十六日,舟抵金陵,俟學憲錄遺後,挹香便命家 人去尋了寓所,然後起舟登岸,專等試期。到了臨期,挹香便送吟梅進場,叮囑了一 番場中之事,吟梅方才進場。頭場畢後,吟梅的三篇文字卻甚佳妙。復進二場,五藝 亦皆圓熟。三場策論,條對詳明。挹香看了,心中暗暗歡喜。又耽閣了幾天,始歸故 里,待等重陽風雨,耳聽好音。   轉盼間已到重陽,報船絡繹而來。那日,挹香正在書館中與吟梅說話,忽聽外面 一棒鑼聲,喧然而至。往外問之,卻原來吟梅竟中了解元。   挹香大喜,即命吟梅望北叩謝了恩,又賞賜了報人。又到梅花館來報喜,與愛卿 道:「夫人,你可知吟梅竟中了解元了。我想他年才十一,即能大魁虎榜,卻是古今 罕有之事,你想可喜不可喜?」說著深深一揖。愛卿便還了一禮,乃道:「這是你家 素來積善,祖德宗功,所以有此喜事。」正說間,吟梅進來拜見父母,愛卿命坐在旁 ,看他如此髫齡,竟能發解,心上更加快樂,便道:「孩兒,你如今名揚天下,我面 上也有光耀。」吟梅便答道:「這皆母親等訓誨慇懃,所以今日孩兒得邀榮顯。」說 罷,見四位母親一齊而至,見了吟梅都十分歡喜,並皆稱贊,又與挹香、愛卿稱賀。 挹香便擇了二十四日開賀款客,命侍兒治酒,與五位美人及吟梅一同在梅花館飲酒。 到了二十四日,諸親朋都來賀喜。府縣各官及三大憲俱到,聞得吟梅年少多才,特來 見識,順道賀喜。頃刻間門庭顯赫:挹香治酒相款,曲盡主人之禮,忙了六七天方才 清靜。   挹香乃想道:「如今我的向平願也算畢了,若不早早抽身,還要等到何時?」主 意已定,便命人至梅花館各院,邀了愛卿等五人與著吟梅、亦香、幼琴、小蘭四人到 來,便說道:「你們小輩大的大,功名成就的成就,婚姻又替你們定的了。你們四個 人須要孝順五位母親,克勤克儉。我的素願也遂了,我欲雲遊四海,訪尋道學,隱避 囂塵去了。」   說著又對愛卿道:「愛姐,你我相敘十餘年,蒙你操持家務,教子成名,我也心 感無既。如今我已參破紅塵,欲尋隱避,你們不要傷悲,托你將幾個孩兒們好好的完 了姻,將家事交代吟梅,你的干係也脫了。我非忍心棄你們而去,因思人生如夢,若 不早日回頭,只怕一失人身,萬劫難超,那時悔之晚矣。我如今慕道求仙,或可免墮 輪回。俾得能遂我願,得道後我自然要來度你們同登仙界的。」   眾美人聽了,著急道:「是何言與?是何言與?訪道求仙,雖是超脫塵凡之事, 但是子女皆幼,叫吾們五個女流如何支待得下?」挹香道:「這倒不妨,我當喚總管 金忠到來托他。他是一個忠心耿耿的老僕,無有不到之處的。」愛卿聽了,流淚道: 「雖然如此,此計斷不可行。」挹香笑道:「我主意已定,有什麼可行不可行。」琴 音、素玉、秋蘭、小素齊道:「你既欲往修仙,何不等男女長成之後,然後行此一舉 才是。如今遽欲前行,豈非太匆迫了。」挹香冷笑了兩聲,也不回答,命侍兒喚了金 忠進來,說明其事,囑道:「公子年幼,千萬當心。一切雜務,你須照應。」總管流 淚道:「為何主人竟有慕道之行?」挹香道:「你不要管我。我托你的事情,你須牢 牢記著,快些出去罷。」總管只得退出。   愛卿等見挹香真個要去,便大哭道:「你真個要去修仙了麼?」挹香道:「大丈 夫放下屠刀,立成善果,有什麼戀戀不休之事?」愛卿等五人說道:「你既要去,我 們五個人都死在你眼前,然後讓你去。」正說間,只見素玉、秋蘭二人足飛鳳鳥,身 馳綠野之堂;髮散鴉鬟,頭觸紫英之石。幸得侍兒扯得快,未曾喪命。真個個驚?駭 弩,猝爾難防;碎玉沉珠,全然弗顧。挹香見他們如此情形,諒來不可同他們明說的 了。便心生一計,說道:「依你們的意思,必須待子女們婚嫁畢後,方才肯讓我出塵 避世麼?」愛卿點點頭道:「正是此意。」挹香道:「這卻我不能待。你們必要強留 我,我當俟吟梅孩兒取了媳婦,就要動身。」五美人聽了道:「如此就是了。」於是 大家轉悲為喜。吟梅等知道父親不去,也各放心,告辭出外。愛卿便命侍兒端整酒肴 ,擺放於園中逸志堂,一同飲酒。   席間,愛卿說道:「我看這挹翠園天然幽雅,也有琪花瑞草,與仙家一般,為何 你還要修什麼仙?」挹香笑道:「愛姐,你聰明一世,懵懂一時。挹翠園可以時時遊 玩,我們的人亦可以百年不老,我不要修什麼仙,訪什麼道,所恨彩雲易散琉璃脆, 一旦無常萬事休。試問挹翠園可以帶到棺中去否?」愛卿道:「這句話倒也不差。」   小素道:「這些話我們不要去說了,來尋些樂事玩玩罷。」琴音道:「不錯不錯 。」素玉道:「投壺可好?」眾人稱善。於是素玉便坐在一隻椅中,命侍兒擺好了壺 兒,便投了二喬觀書、連科及第、楊妃春睡、烏龍入洞、珍珠倒捲簾幾樣名色。眾人 一齊飲酒稱贊。秋蘭道:「我來打個鞦韆可好,」琴音道:「好好好,我也久不玩了 。」便挽了秋蘭到海棠香館來,挹香與愛卿等俱隨在後面。俄而已至海棠香館,秋蘭 與琴音兩個人,兩隻玉手挽定絲繩,將身子立在畫板之上,教兩個侍兒往來迎送。那 鞦韆飛在半空,猶如仙女飛升一般。古人有詩云:   飄揚血色裙拖地,斷送玉容人上天。   兩上人玩了一回,停了一停,秋蘭說:「打鞦韆最不可笑,你在上面笑了,腿要 軟的,只怕一時滑倒。」說著又命侍兒相送。耍了俄頃,不料那畫板甚滑,又是高低 鞋兒捉不牢,只聽得嗆啷一響,把秋蘭擦了下來,眾人連忙來扶,幸得扳住架子,不 曾跌著,險些把琴音掀了下來。於是琴音也下來了,笑說道:「我倒沒有跌,你倒幾 乎滾只元寶兒。」琴音說著,秋蘭猶紅著臉兒姣喘不定,挹香便扶了他回至逸志堂。   忽然不見了愛卿,挹香道:「愛姐到那裡去了?」侍兒道:「方才見他一同在這 裡看玩鞦韆,為何一霎不見了?」挹香道:「我去尋他。」於是步上迎風閣,繞出媚 香居,行過杏花天,穿到綠天深處,幾處找尋,一無蹤跡。正欲回身,便兜到紅花吟 社,從窗外經過,忽聽得裡面姣聲輕脆,在那裡誦讀《一碧草廬詞鈔》,連忙進內道 :「愛姐,你好害人尋得夠了!」愛卿道:「方才見你們玩鞦韆,甚是可怕,所以逃 到這裡來的。看你的詞鈔,果然空靈一氣,填得十分合拍。怪不得昔日林伯伯曉得是 你的心愛著作,要替你帶到棺中去殉葬。」說著同挹香重至逸志堂,復斟佳釀。   琴音道:「挹香,你也該來說些什麼,為何口都不開?」挹香道:「我來唱只道 情你們聽聽可好?」素玉道:「你此時不知什麼,終是入道求仙之語。如今不說別的 ,偏要唱什麼道情。」琴音道:「你不要去說他,看他唱些什麼。」挹香笑了笑,唱 道:   花月風流第一人,鍾情鍾到我情真。   而今悟得空空色,願向深山避俗塵。   我乃企真山人金挹香是也。性耽風月,鄉戀溫柔。撥雲撩雨,拚學銷魂宋玉;徵 歌選曲,那禁蕩魄相如。楊柳樓台,頻番惆悵;枇杷門巷,幾度勾留。一擲纏頭,鸞 顛鳳倒;十年洄溯,雲散風流。而今勘破塵囂,不作世間夢夢;參開色界,不耽孽海 茫茫。今日閒暇無事,編成道情一曲,聽我唱來。   挹香說罷,愛卿等道:「為什麼念許多閒話,也不像什麼道情。」挹香道:「你 們不要著急,這個名為上場白。如今正書來了。」便念道:   金挹香,住蘇城,擷芹香,發功名,雙親溺愛寶如珍。聰明容易誤聰明,憐香惜 玉最關情。此心總向美人傾,卿愛我,我憐卿,十分憔悴為卿卿。三十六美盡多情, 花前旖旎有前因。到後來,綴巍科,五美敘家庭,不輸那蝴蝶花前過一生,豔福言難 盡。誰知道,天沒情,催歸三十六宮春。惜憐憐,恨沉沉,飄零只剩兩三人。滄桑迭 變更,繁華如夢方初醒。今日裡悟情關,今日裡參色界,情願棄囂塵。芒鞋竹杖寄山 濱,不再費經營。顯門庭,著鞭上,跨灶不妨期望後來人。   挹香唱罷,愛卿道:「好雖編得好,惜乎太覺厭絕紅塵了。」說了一番,然後席 散。天色已晚,挹香到梅花館去安睡。是夕忽想了一個計較出來。   不知是何計較,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撇卻紅塵妻悲妾泣 撫成子女花謝水流   話說挹香那夕在著梅花館安睡,心中想道:「我欲勘破紅塵,不能明告他們知道 ,只得一個人私自瞞著了他們,踱了出去的了。」主意已定,次日便寫了三封信,寄 與拜林、夢仙、仲英,無非與他們留書志別的事情。又囑拜林早日替吟梅等完其姻事 。過了數日,挹香帶了十幾兩銀子,自己去置辦了道袍道服、草帽涼鞋寄在人家,重 歸家裡。又到梅花館來,恰巧五美俱在,挹香見他們不識不知,仍舊笑嘻嘻在著那裡 ,覺心中還有些對他們不起的念頭。想了一回,歎道:「既破情關,有何戀戀?」便 攜了愛卿的手道:「如此天寒,何不多穿些衣服,你們自己都要保重,究竟我不能常 替你們當心的。」說罷至房中,假意失手,把愛卿的菱花鏡兒打得粉碎,佯裝著急道 :「愛姐,你的鏡兒被我打碎了,我替你去買一面罷。」說著,大踏步而出。愛卿知 是不祥,十分不樂。挹香出了梅花館,一逕向外邊而去。到了寄衣的人家,取了衣服 ,走至一個荒僻的所在,便卸去冠兒,換上草帽,脫去袍兒,易了一件百衲的道袍, 撤去襪履,赤了一雙白足,登著雲遊的棕履。將那一套衣服置於荒僻,日後自有人來 取去。不表。   再說挹香更換了道服,迤邐前行,思向武林進發。其時已是十二月的天氣,飄風 發發,寒氣侵人。挹香易去貂襲,身穿布衲,又加赤了一雙腳,十分寒冷。因他看破 世情,苦心求道,所以忍其寒冷,漠不關心。他也不乘船只,一路上抄化些茶飯,或 遇無村無店,他便於山坳枯廟中也會棲宿。只要苦修得道,這個身子全然不去愛惜, 正是:   本來錦繡膏粱客,竟作雲遊方外人。   挹香在路已行了一月有餘。暮宿晨征,要向杭州進發,按下慢表。   再說家中,自從那日挹香出去了不見歸來,愛卿等猶道他在麗仙、雪琴這幾處, 卻不在意。及至五六天不歸,五人咸相驚訝,便命侍兒往麗仙、雪琴等幾處探聽,俱 言從未到此。愛卿等方大悟道:「前日他叫我們自己保重,乃與我們分別之意。況且 打破菱花,隱示難圓之兆。。」   琴音等聽了,一齊大哭起來道:「愛姐之言,一些不錯。為何他竟如此固執?如 今不知往何處去了?」愛卿也大哭起來。早驚動了書房中三位公子,與著小蘭進來動 問,方知父親避世之事。四人大哭起來,弄得愛卿等五人更加悲切。頃刻間,一堂慟 哭,四座酸辛。吟梅哭了一回道:「父親此去不遠,待孩兒去尋了歸來可好?」愛卿 道:「孩兒,你又來了。你父親有志修行,棄凡絕世,你那裡去尋?況且你年紀又小 ,如何出外尋親?我想還是喚總管金忠去找尋。」吟梅遵了母親之命,立刻喚總管金 忠,告知其事。金忠哭道:「少老爺呀少老爺,你何苦歷盡艱辛而不顧耶?」愛卿道 :「總管,你快帶了眾家丁去找尋罷!」金忠領命,同了金龍、金虎、金福、金壽、 金通、金寶、金喜、金慶八個家人,分頭追趕。誰知尋了半月之餘,竟無蹤跡,只得 回來覆命。苦得五美人幾不欲生。   吟梅見此情形,無奈強笑假歡,婉言勸慰,乃道:「父親既去,固是兒輩不孝, 然亦無可如何。還望五位母親,不要悲切,日後或者重逢,亦未可曉。況我與弟妹三 人,年紀俱小,要求母親撫養我們長大,一則踐父親昔日之言,二則孩兒們尚可得受 訓誨。」   愛卿聽了吟梅的話兒,倒也十分有理,便點點頭道:「孩兒之言不錯。」從此暗 地裡自悲自切。每遇月夕花晨,時與四個姐妹思念挹香,盡心撫養吟梅等,以報他臨 行之囑。過了一年,吟梅已十三歲了。是年又有春闈,愛卿便命吟梅進京去會試,吩 咐總管金忠,同著琴童、劍兒二個書童,送吟梅進京應試。吾且住表。   再說挹香出外雲遊,已經三載。他自蘇至杭,一路抄化,所歷名山大川,俱供瞻 仰,身子無拘無束,倒覺逍遙自在。所恨訪遍深山,竟未遇一個高隱之人。一日遊至 天台山,瞻觀勝跡,果然別具清幽,較別處迥然異樣。暗想道:「如此名山,必有異 人在內。」於是躡▉岩,穿重泉,行崎嶇,盤過了無數險峻之處。只見中有一山,別 饒幽趣,琪花瑤草,古柏蒼松。怪石崆峒,老猿叫月;怒峰突兀,野鶴唳云。挹香見 如此幽閒之所,不覺更加洗滌塵心,十分快活。於是又行五六里,遠遠望見有兩個老 者,在那裡弈棋為樂。挹香明知必非凡品,疾忙追趕上前,欲思相見。誰知那老者見 挹香到來,便抽身起去。挹香見了,急急而奔,棕鞋落去,也不去尋,依舊追趕。不 料山路崎嶇,山泉湧急,赤了一雙腳,行得更加慢了,便大叫道:「大仙慢走,容我 金挹香一見!」正說間,覺得一陣清風,二仙不見。挹香驚訝不定,復前行。未數武 ,只見山谷中腥風忽起,驀地裡跳出一隻斑斕猛虎,張開了血盆大口,望著挹香直撲 過來。挹香俯首而歎道:「未遇仙人,先歸虎口。罷罷罷,虎嚇虎,你來吃了我去罷 。」說著便迎上前來。卻也奇怪,那虎見挹香到來,一個斛斗,又向別處去了。   挹香見虎去了,二仙不知所之,方才緩緩而行,欲思再尋仙跡。   行未里許,忽逢一澗,對面又是一山,比方才的愈加聳秀。挹香欲思過去,兩邊 一望,卻無橋路可通。挹香見了大駭,幸得其時已是二月下旬,天氣溫暖,便寬去道 袍,慢慢的走入澗中,用足探其深淺。卻喜那澗只得二尺餘深,挹香便撩衣步入水中 。可憐他是個王孫公子,並不知水性,行了兩步,兩足漸入泥濘,順著水一湧,竟立 腳不牢,只得復回澗邊。心中想道:「為什麼兩足到了澗中,竟是這般不由自主?」 又想道:「方才不入虎口,就是此時葬於魚腹,也不過同一死耳,何必懼哉?」想罷 ,便將身跳入澗中。誰知這澗中間卻有三尺餘深,挹香立在澗中,只露著兩隻肩臂, 順著水兒飄流無定。  正在無可如何之際,只見一隻小舟從西邊▉乃而來。船頭上 有個老者,在那裡撐篙,口中念道:「善哉,善哉!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一 面說著,那舟已至挹香身邊。那老者道:「你是何人?為什麼跌在澗中?」挹香道: 「我姓金,名挹香,緣看破紅塵,欲訪神仙求道,所以歷遍羊腸。今日下此澗中,要 登彼岸,誰知到了水中,竟難自主。還求你老人家救我一救,送我到彼岸,則我感恩 不淺。」那老者聽了,便以篙打扶,把挹香救至舟中,說道:「此澗乃是覺迷津,對 岸就是警幻山,山中有位大仙,法號警幻道人。你要想到那裡,只怕萬萬不能。你若 要回去,我當渡你過去。」挹香道:「老人家,你又來了。我為訪仙而至,所以性命 不辭。如今蒙你救了我,原望你渡我到彼岸拜求仙長。若說依舊送我歸去,我也不必 入此澗中了。」   那老者怒道:「老夫一團好意,救你餘生,你倒反來怪我!若說要到對岸,斷斷 不能。」挹香道:「如此你也白白的救我!」那老者道:「如此你依舊下去罷!」說 著將挹香一推。挹香大叫一聲,疑是身入水中,誰知細細一看,依舊在那老者船上。 挹香便道:「你為什麼不推我下去?」那老者道:「這澗中不是你麼?」挹香又向澗 中一望,見自己果在澗中,十分奇異,忙詰其故。那老者笑道:「這個臭皮囊,就是 你的本來色相。你此時色相皆空,我方可渡你到彼岸去見仙長了。」挹香大喜。   不一時到了岸邊,棄舟登岸,隨了那老者躑躅前行,深入山坳。但見一路的瓊枝 仙卉,璀璨光華,真個目不暇給。行了一回,早至一個所在,卻是天生成一個石洞, 進內寬敞非凡。挹香又隨之行,即見洞中有一位仙長,鶴髮童顏,翩翩道骨。挹香見 了,連忙倒身下拜,乃道:「弟子金挹香為因勘破塵緣,所以不辭千里,特來叩求大 仙指示迷津。」那道者便啟口道:「金挹香,我也知你是個不凡子弟。如今你已看破 紅塵,我當指示你迷途可也。」挹香聽了,踴躍大喜,口稱師父,又拜謝了一回,然 後隨侍在旁。那仙長便日夕教以煉丹燒汞之功,挹香亦專心學道。按下不提。   再說吟梅進京會試,到了京中,來見拜林。拜林大喜。吟梅說起父親求道出門, 不知蹤跡,拜林又是羨慕,又是歎惜,叫吟梅住在衙中,雖則新親,卻是舊誼。吟梅 只得住下。明日,又至仲英、夢仙幾處拜謁了一回。   待到試期,先在保和殿覆試,然後進場會試。三場畢後,吟梅卻中了第八名進士 ,殿試點人詞林。到了那日,進朝謝聖。聖上見了吟梅如此髫齡,便問年歲里居,吟 梅俱一一奏明。聖上大悅,又出一題,命吟梅當殿面試。吟梅不慌不忙,立刻一篇文 字脫手而成。聖上見他如此捷才,龍顏大悅,道:「可惜鼎甲被別人占去了。」便回 顧群臣道:「朕欲賜他一個狀頭,不知可有此例否?」群臣正欲回奏,吟梅已俯伏丹 樨,謝恩萬歲。聖上見他如此聰敏,便笑道:「朕竟賜你一甲一名,准其授職編修。 但卿還年少,容卿歸家,至十六歲來京就職。」吟梅又頻頻謝恩。然後退出午朝門, 一樣游遍皇城,花看上苑。拜林夫婦知道吟梅點了詞林。已覺十分歡喜;今又欽賜了 狀元,更加喜躍非凡。命人報到吳中。愛卿等得知此事,宛如喜從天降。吟梅游過皇 城,宴罷瓊林,即辭駕還鄉。頃刻間門庭重振,鄉閭咸知,較之乃翁時更增十倍。愛 卿見了吟梅,歡喜得如醉如癡,恨不得將他含在口中方好。嗣後吟梅奉侍晨昏,事五 位母親,十分孝敬。明年,亦香、幼琴皆入泮。   光陰如箭,一瞬間已是三年。吟梅便同五位母親一齊進京就職。聖上召見吟梅, 命其東宮伴讀。吟梅又奏明幼定鄒氏為室,龍顏大悅,即欽賜完姻。吟梅謝恩畢,擇 吉端整迎娶。到了吉期,兩宅並皆顯赫,吾亦一言交代。   再說那年又是大比之年,亦香與幼琴卻人北闈應試。到了放榜之期,二人卻兄弟 同科。琴音與小素聞報,不勝歡樂。誰知樂極生悲,琴音忽得一病,藥石無助,未及 旬朝,名花謝世。未幾時,素玉亦相繼而亡。吟梅因父親不分嫡庶,一樣作生母看待 ,上本丁艱,重歸故里。誰知路上秋蘭受了些風寒,也生起病來。到家之後,日漸懨 懨,服藥無靈,亦至香憔玉悴。吟梅兄妹四人極其哀切,在家讀禮,曲心孝思。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金挹香天台山得道 鈕愛卿月老祠歸班   話說吟梅自從讀禮以來,暇時與弟妹談詩論賦,娓娓不倦。月夕花晨,研窮玩索 ,將書中義味,細繹不窮。吾且慢表。   再說挹香在警幻山拜投警幻道人,燒丹煉汞,駕霧騰雲,諸法精通。警幻謂挹香 道:「汝正室鈕氏,本月老祠中的玉女,汝是金童,因思凡被謫。汝今不失本真,棄 塵學道,理該復入仙班。況汝妻鈕氏,祿壽已終,汝到月老祠,院主定要命汝去度鈕 氏歸班。此非汝久居之地,明日我命童子送汝到清虛中院去便了。」挹香只得唯唯聽 命。到了明日,警幻道人即命童子送挹香至月老祠。挹香無奈,只得拜別師長,隨童 子駕雲而往。   不一時,已至月老祠。甫人門至堂上,忽聽留綺居門兒一聲響,走出一個美人。 挹香諦視之,乃方素芝也。素芝見了挹香道:「挹香,別來無恙?今日你來歸班了? 」挹香不覺情不自禁,乃道:「素妹妹,昔日你花凋一瞬,臨終猶念癡生,我十分過 意不去。如今在此,倒也罷了。」說著只見陸麗春、陳秀英、蔣絳仙亦珊珊而來。挹 香大訝道:「為何你們也在此?」麗春啞然大笑曰:「棄紅塵而歸仙界,由佛門而登 上界,豈不美哉?豈不美哉?   於是挹香隨人留綺居,瞥見胡素玉、吳秋蘭、陳琴音三人亦在,不覺悽慘之色形 諸面上,乃道:「三位妹妹,你們幾時謝世到此來的?」三人一一具答。正在繾綣之 際,童子催道:「不要如此了,快去見了月老,我好覆旨。」挹香怏怏不樂,只得隨 至清虛中院,見了月老。月老道:「金挹香,汝今日歸班,須息心養性,不要再蹈前 轍,致遭淪謫。」說著即命童兒取了一顆歸真返本忘情丹,遞與挹香吃下去,道:「 汝三十六個知己美人都要歸班了。汝可先往家中度了鈕氏與小素到來,俟諸美齊集, 我好發落。」   挹香領命,別了月老,駕起雲頭,望蘇城而來。不表。   再說鈕愛卿在家,終日與小素閒淡前事,暇時或與吟梅、亦香、幼琴等考古論文 。更可喜者,鄒佩蘭小姐自歸吟梅之後,非惟伉儷倡隨,抑且賢孝之極,晨夕往梅花 館陪侍愛卿,姑媳間十分融洽。談到已往之事,愛卿則撫今追昔,不覺心志頓灰。   一日閒暇無事,愛卿與小素二人至挹翠園暢游一遍,便到仙源分豔桃花叢處並肩 坐下。二人正在揮麈清談,忽見半空中一朵紅雲冉冉而至,二人十分奇訝。俄而雲中 降下一人,愛卿、小素諦視之,卻非別人,乃是金挹香歸來。二人大喜,便上前迎接 道:「金挹香,你歸來了麼?你前者不別而行,拋棄我們六七年,如今吟梅已欽賜狀 元,亦香弟兄已登金榜。三位妹妹已謝世了,你為何反要歸家?」挹香便深深一揖道 :「家事諸般,蒙卿等靜心料理,撫成子女,我心感戴無既。若說前者不別而行,因 恐你們眷戀之故。我離家六七年,業經得道歸仙。三位妹妹已遇,今奉月老祠院主之 命,特來度你們歸仙也。」二人聽罷,踴躍大喜道:「既可升仙,不知如何而去?」   挹香道:「卿等勿憂,我自有法。」說著,便挽了二人的手,重至梅花館、怡芳 院、沁香居、媚紅軒、步嬌館幾處,見屋宇依然,三美人已經謝世,復回梅花館。   三人坐定,即命侍兒請三位少爺與著小姐一同到來。侍兒見家主歸來,十分奇異 ,忙報眾公子。吟梅等聽了,驚喜交集,急趨人內,拜見父親。挹香道:「你們都起 來。」公子等領命,侍立於側。挹香謂吟梅道:「汝金殿掄元,顯揚門閭,我也快活 。如今汝父已經得道,今日特來度汝二位母親同歸仙界。就是前者棄世的三位母親, 業已歸仙,我也見過的了,汝等切勿悲苦。日後進京復職,須要盡心報國,削佞除奸 。汝弟亦香、幼琴,我已聘定陳、姚二姓,汝可替兩弟早辦完姻之事。汝妹小蘭,已 許汝內弟為室,汝須端整嫁奩,送妹于歸。這幾樁事,望汝牢牢記著。」   吟梅聽了,不禁流淚道:「父親之言,孩兒自當謹遵。但欲度兩位母親去,孩兒 劬勞未報,未免不孝之罪。」挹香囅然而笑曰:「汝愚哉,汝愚哉!汝肯依我之言, 即是孝也。況入了仙班,比紅塵中好得多哩,有什麼苦楚?」又謂亦香、幼琴道:「 汝兩個雖得了一榜秋魁,尚須努力芸窗,再求上達。」二人俱含淚聽命。又喚小蘭道 :「汝他日嫁到鄒家,須要無違夫子,恭敬舅姑,上和下睦,淑慎其身。」小蘭聽了 ,低著頭兒,唯唯聽命。挹香道:「我要見見媳婦,吟梅汝去說一聲。」吟梅領命, 便去偕了鄒佩蘭小姐出來,拜見公公畢。挹香細細一看,見其冶容合度,體態幽嫻, 十分歡喜。便道:「大賢媳,你是林哥哥令?,閨訓必諳,無庸愚舅瑣瑣。尚望敦好 閨幃,和睦妯娌就是了。」佩蘭低頭領命。挹香又傳總管金忠進來,交代了一番,囑 托了一番。  金忠知主人歸來,就要度主母去的,悲喜交集,只得一一領命。挹香 便對愛卿、小素道:「我們就此去罷。」說著向西北角上一招,只見飛下三隻白鶴, 夫婦三人跨鶴而升。金氏門中兩代白日昇天,亦是古今罕事。家中子女見父母升仙, 總有一番悲切,我且不表。   再說三人跨鶴高翔,不一時已至清虛中院,挹香覆了院主,院主命愛卿小素暫至 留綺居,與眾美人作伴,挹香另居滌塵軒,修身養性,不在話下。   再說鄒拜林,自聞挹香修仙之後,終朝思念故人。嫁女未幾時,又遇吟梅丁內艱 ,以致離別。現升兵部侍郎,欽命往浙巡撫子民。在京別了同僚,又別姚、葉兩友, 束裝赴任,又寄書與吟梅,叫他同佩蘭到任會面。吟梅得信,便與佩蘭駕舟至杭,拜 見岳父。拜休詢知挹香已經得道,度了妻妾歸仙,十分欽羨,倒覺自己亦恍然參透塵 心。便道:「賢婿,你明年三月中服闋,令妹終身亦可與他完結。」吟梅道:「是。 」住了月餘,告辭回蘇。   流光如駛,又是一年。愛卿、小素在留綺居與眾美人煉氣修真,深得玄妙,果然 天上與人間大不相同。挹香在滌塵軒息心靜性,住了一年,覺胸次了然,毫無渣滓。   慢提天上,再說人間。吟梅是年端整嫁奩,送妹到浙,以遵父親臨行之囑。又與 幼琴娶了陳氏小姐,然後進京,與葉伯父說明,替亦香完姻事畢,盡心供職不表。   再說拜林,在杭嫁女婚男,向平願畢,自己也有厭絕紅塵之意,便上本辭官。聖 上容其養痾歸里,拜林非凡得意,挈了妻妾子媳、僕婦家人,歸田吳下,將一切家務 交代妻兒,自己端整求道事不提。   再說葉仲英嫁女之後,又與兩子完婚。自己官至太僕寺卿,兩個兒子之中,一已 中式北闈,職大官高,闔家歡樂。誰知樂極生悲,謝慧瓊奄奄一病,竟棄紅塵。仲英 悽慘不堪,官也不想做了,看破紅塵虛花幻誕,便向夢仙述其故。夢仙亦久有此心, 便道:「此事正合我意。」斯時官為刑部侍郎,獨操生殺之權,雖秉政清明,究竟恐 有屈抑,所以這頂烏紗早已厭絕。聞仲英言大喜,各修一本辭官。夢仙有三子二女, 也替他們婚嫁,剩一第三兒子,聘了一位戶部郎中之令?,也算向平畢願。過了數日, 聖旨下來,准其告病。二人也不停留,束裝旋吳。重振門庭,祭掃一切完畢,便將家 事托付後裔,雲遊四海而去。  再說拜林,料理家務畢,別了妻妾出門。雖則他們 總有許多不忍分離之態,拜林慕道心堅,漠然不顧。芒鞋竹杖,任意遨遊,至終南山 ,方才遇一異人,學成道術。嗣後任意往來,或探幽南嶽,或採藥西山,行蹤無定,歲月不知。真個是:   身心塵外遠,歲月坐中志   看官,你道這金、鄒、姚、葉四人,為何都要慕道?一慕道便遇異人,何修仙復 如此容易?原來有個講究。這四人一則夙有根基,二則不辭險阻,所以有此地步,非 我作者無稽妄說也。   要知採藥遇友,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鄒拜林棄官修道 金挹香採藥逢朋   話說拜林自從慕道以來,得遇異人傳授道術,居然超塵絕俗,心無▉礙,任意邀 游,一無羈絆。或採藥深山,或尋仙高嶺,真個無憂無慮,閒曠非凡。一日,登終南 山絕頂,砉然長嘯,披襟嶺表,俯視絕壑,放歌曰:   前年眺覽終南雪,著屐攜壺侶堪結。酒酣直喝凍雲飛,峻嶺崇山望明滅。去年我 向夢中游,渡嶺穿山路百折。此時心境頗清曠,仙窟遊蹤更奇絕。野鶴穿雲路若蟠, 衰猿唳水泉空咽。琳宮玉宇聳巍峨,四顧形神俱爽徹。饑來嚼透玉池冰,倦處還依瑤 台月。玉池冰,瑤台月,上下茫茫兩高潔。到此身世渾有無,但思飛入消虛之府神仙 闕。回憶吳中青樓真如夢,畫棟珠簾改恍惚。六街燈火燄初騰,九衢歌管聽未闋。我 友企真空鍾情,雲散風流一時節。真娘墓上春草萎,虎丘山外愁雲裂。同人頓起絕塵 想,成仙豈與凡世涉。吁嗟乎,人山修道亦頗難,崎嶇羊腸要登涉。我今行住坐臥具 在道中參,萬緣一掃腸空熱。  拜林歌罷,背後一人拍肩而言曰:「鄒拜林,好自 在耶!此時還不回去見師父麼?」拜林回頭看時,見是童子,便笑曰:「師父未曾喚 我,我何妨終日邀游也!」遂不理童子,望前山採藥而去。忽然憶念挹香,徘徊半晌,倚石而臥。   真個是無巧不成書。那日挹香因院主不在,獨自一人駕雲而往深山採藥。但見峰 巒疊翠,猿鶴不鳴,倒也十分清雅。挹香便按落雲頭,到深山中遊玩。四顧無人,覺 心曠神怡,胸次豁然。行了十餘里,峰回路轉,幽境別開。復前行,▉崎歷落,絕豁 風號。正瞻望間,遠遠望見一人,在著松蔭之下石上盤桓。挹香上前細視,卻是拜林 在石上瞌睡。挹香大喜道:「原來林哥哥也在此修真了。」於是便輕輕的喚道:「林 哥哥,我金挹香在此。」連喚了三聲。拜林睡夢中聽見「金挹香」三字,連忙立起, 便細細的對挹香一看,果然不錯,大喜道:「香弟,我與你一別八年,時深想念,後 聞你慕道棄家,十分欽慕。如今吟梅已賜殿元,小女已適令郎。又聞你度了二位嫂嫂 歸班,但不知在何處山中。我方才正念及你,不意恰巧相遇,真奇事也!」挹香道: 「弟自棄家之後,不知歷了無數山川,受了無數磨折,方能到得警幻山中,投拜警幻 道人門下學道。三年後,警幻師說我是月老座下金童,理該歸班,所以送我到清虛中 院。林哥哥,你道這清虛中院是什麼所在?原來就是昔日夢游之境,你對林黛玉拜的 所在。我到了那裡,遇方素芝、陸麗春等,又遇琴音、素玉、秋蘭三人皆在留綺居, 俟月老發落。弟見了月老,月老命弟回家去度愛卿、小素歸班,又說什麼三十六美都 要到齊。弟於是駕雲至吳,重返家庭,吩咐一切,即同愛姐、小素妹乘鶴歸山。現集 於留綺居,弟另居於滌塵軒。今日因院主下界去了,弟偶爾閒遊,欲思入山採藥,不 期遇見林哥,真三生之幸也。林哥哥臥於石上,弟來喚醒而聚談,不輸於李源、圓澤 之高風焉!請問林哥哥何由至此?」   拜林道:「兄聞得你得道度人,深為羨慕,況你也素知愚兄紅塵之味,本來厭絕 ,只為欲行難行,所以羈遲。如今上報父母君思,下有宗嗣可續,向平願了,洗盡六 根,還是前年到終南山,投淨凡道者為師,得登彼岸。」挹香聽了大喜,於是並坐石 上,暢敘一回而別。   挹香至清虛中院,見院主尚未歸來,便往留綺居看眾美人。瞥見謝慧瓊亦在,挹 香驚訝道:「慧嫂嫂,你如何來了?」慧瓊道:「香叔叔,我病辭塵世,幸得到此。 」挹香道:「原來慧嫂嫂謝世而來,仲哥哥得無悲悼耶?」紫瓊道:「香叔叔,我既 謝世,那曉仲英也學香叔叔一般看破紅塵,同了夢仙伯伯一起辭官,也去修仙了。」   挹香聽了大喜道:「慧嫂嫂,難得我們四個好友,都有心慕道,不愧生前莫逆。 」慧瓊道:「香叔叔,不要說好友若斯,即我們好姊妹亦然。」挹香道:「然也,否 則今日留綺居中,詎能與慧嫂嫂會面?」慧瓊道:「香叔叔……」正欲說時,只見鬼 卒同王竹卿至,挹香見了便道:「竹姐姐,你為何同鬼卒到來?」竹卿見是挹香,便 道:「挹香,你也在這裡麼?」挹香道:「我在此長久了。」竹卿道:「我從陰府而 來。因路徑模糊,欲留陰司而不至此。因冥君說我亦群芳圃裡之花,必須到此,請月 老發落的。」挹香聽了,方知底細,便道:「姐姐,你昔日留書志別,令人無限淒楚 。意謂相逢無日。孰知留綺居為聚美之所。今日姐姐到此,實是天緣。」   說著,只見袁巧雲姍姍而來,挹香上前說道:「巧妹妹,我與你判袂以來,瞬經 十載。自從你從良之後,令人無日不思,此時再晤,亦是前緣未盡也。」巧雲道:「 你為何也在此?我聞得你筮仕餘杭,割股救親一事,深為欽羨。又聞榮升知府,蒞任 杭州,請過青田等拜鬥二天,尊府兩大人白日昇天,甚為奇事。你報丁憂而歸,後聞 令郎欽賜狀元,愚妹十分歡喜。又聞令郎丁艱,不知為著何人?」挹香道:「孩兒們 丁艱,卻是為著琴音、素玉、秋蘭三位。」巧雲駭道:「三位如今也謝世了麼?」挹 香道:「不但三位,連愛卿姐、小素妹也謝世了,俱在留綺居,少頃自可相見。」巧 雲道:「原來如此。」挹香道:「自你遠適之後,他們或先或後,個個別去,迨我浙 地解組而歸,僅剩慧卿、雪貞、麗仙、雪琴四人了。所以我決計修真,棄家訪道,得 遇大仙,始有今日。如今又服了歸真反本忘情丹,覺塵世之繁華,絕然不憶。」巧雲 道:「原來有許多曲折,吾遠隔了些,卻是不能曉得。」說罷入留綺居,與眾姊妹相 見,共訴離衷。   挹香正欲回滌塵軒,忽見褚愛芳蓮鉤窄窄而進。挹香見了愛芳,便嚷道:「愛芳 妹,我金挹香在此。」愛芳星眸斜溜,果見挹香,喜得笑靨生春,便道:「你倒也在 這裡!我自從良東國,勉強留書訣別,十餘年中,好不繫肚牽腸。你如何到此?」挹 香便細細的說了一遍,又道:「姊妹們已有十餘位在此了。」愛芳大喜入內。甫進留 綺居,忽土地又送陸麗仙到,挹香上前迎接道:「麗仙姐,你也來了麼?」麗仙見是 挹香,便道:「你好。為什麼你去修仙,竟不別而行?令人惦念。如今你倒先在此逍 遙快樂了!」挹香道:「好姐姐,非金某寡情,若別你而行,你們總要挽留的,我故 不敢到來。我若回頭不早,焉有今日?」說著,又問道:「不知姐姐于歸誰氏?為何 也到這裡?」麗仙喟然歎曰:「如我之薄命,還要從什麼良!如今是偶抱微痾,竟容 我棄世。昨日黃昏,離魂到此,飄飄蕩蕩,不知歷過了多少沙漠沉沉、陰風慘慘之處 ,方能到來。」挹香聽了,亦嗟歎不已。  麗仙道:「你可知幼卿姐又在風塵中了 ?」挹香聽了大駭道:「這話何來?他好端端從了張觀察,為什麼又要淪落煙花呢? 」麗仙歎道:「紅顏薄命,千古定論。他自適張觀察後,誰知這位張觀察乃是一個假 惺惺之輩。始因愛其纏頭私蓄,才貌動人,半覬其多金,半貪其豔色。他既騙人財到 手,便欺凌弱質,薄倖時形,狼籍名花,朝凌夕虐。震努時如狂風摧嫩芽,暴雨折嬌 蕊。設有纖芥微端,便厲加威勢,吵鬧不休。使得幼卿姐莫可存身,只得潛窺青瑣, 密啟朱門,效文君夜走臨邛之事。方冀脫鷹?而離虎穴,誰料竟被他們知而趕上,交 與有司究訊。」挹香急道:「這便如何?」麗仙道:「猶幸風流縣令,解釋其情,謂 觀察曰,渠既私奔,你也不必再令他歸,負此醜名。待他再擇佳偶從良,別尋生計。 一面囑章幼卿速選良人,再行具結。以此時賃屋西美巷中,復圂歌樓,幾個舊好仍來 保護,尚無摧折之虞。最可憐者,花臞月瘦,大減芳姿;綠葉成陰,心傷杜牧。即閨 中韻事,亦非復曩時之多興致也。再欲從人,猶恐失眠,你想可恨不可恨,可憐不可 憐?」   挹香聽了,跌足大歎道:「我昔日原勸幼卿姐要細心選擇,勿致誤適匪人。況這 張觀察是個南京人,俗諺有南京拐子之說,切勿遭其誑騙。他說什麼『世俗之言豈可 作準,此人甚是鍾情,不至誤托』。敦知果應我言,此時只怕悔之晚矣。」   挹香與麗仙正在瑣瑣,忽聞仙樂盈盈,異香裊裊,清虛院主駕雲而歸。陸麗仙遂 至留綺居,挹香遂歸滌塵軒。說也奇怪,一入此軒,將一種柔情掃空心地,不要說章 幼卿不在心上。連那留綺居中之美,亦渾若莫聞。   越日,清虛院主傳挹香到來,謂挹香道:「汝至留綺居,查三十六美可曾到齊? 」挹香領命,便往留綺稽查眾美。   不知如何回覆,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眾美人重逢仙界 四好友再聚山坳   話說挹香奉了月老之命,到留綺居來,只見朱月素、武雅仙、朱素卿、鄭素卿、 林婉卿、陸文卿、呂桂卿、胡碧珠、胡碧娟、孫寶琴俱在其中,挹香一一相見,細數 之,三十六美之中,獨少一個章幼卿。挹香歎息道:「幼姐姐為何如此參不透風塵之 味,而猶戀戀紅塵?」無可如何,只得去覆了旨。月老道:「既剩月娥一人,待我去 見了散花苑主,再行定奪。」於是月老便駕著祥雲,望萬花山而來。晤見苑主,說明 其事,道:「竊查章月娥塵緣已滿,理宜重入仙班。」苑主道:「既已如此,可煩君 命金挹香往凡間一走,度渠歸班可也。」月老遵囑,駕雲歸山。吾且住表。   再說姚、葉二人,自從塵緣看破之後,四海雲遊,恰巧遇著拜林,也在終南山拜 從淨凡道者為師。那日,偕了拜林來看挹香,同至清虛中院,正逢院主到萬花山去了 ,所以得晤挹香。二人共傾積愫,細達衷懷。挹香又同仲英等到留綺居中來,與眾美 人相見。仲英見慧瓊,又添出一段凡情,蓋緣入道未深,故有此許多磨折。敘了良久 ,忽報院主歸來,四人無可奈何,只得分別。   再說月老到了山中,傳到挹香,便道:「你可下界,度章月娥歸班。對他說,情 緣已盡,不可再戀。速去速來,切勿耽誤。」挹香領命,便駕起雲頭,往吳中而來。 到得西美巷,見門前車馬依舊喧闐。其時乃三月初旬,恰是幼卿誕辰,所以許多舊好 新交在那裡祝壽。挹香想道:「待吾來扮一乞兒進去,看他們可還認得我金挹香否? 」他便運動仙術,變作一個乞丐道士,身上穿一件百衲的道袍,手托香盤,科頭跣足 ,直闖進內。門上見了他,便道:「這裡不信僧道的,不要進去!」挹香道:「貧道 不是來抄化的,特來與你小姐談談的。」那門上道:「你這個人敢是瘋的不成?我們 小姐聲價自高,往來的不是名公巨卿,便是墨客騷人,吟詩作賦是他的手段。若說要 與你一個乞丐道士講什麼經,你不要瘋,快些出去!況且出家人也不好到繁華場中來 的。觀你如此情狀,又不像有錢的人,快些不要做此癡夢了!」挹香笑道:「你又來 了。你們小姐,我知道,不是欺貧愛富的人。況且我與他是個素來相識的,他無有不 肯相見。若說出家人不可遊戲,難道『三戲白牡丹』的故事沒有的麼?如今你們小姐 難道還是昔時的小姐麼?」說著大踏步而入。門上正要阻住,挹香已是升堂矣。進了 廳堂,眾紳士見是挹香,又看他如此狼狽,咸稱奇異。因他兒子在宮伴讀,又加他是 昔日風流公子,所以都趨前相見,問他為什麼至此。挹香笑而不言。眾人固詰之,挹 香便指自己這雙足道:「貧道兩腳掃空愁恨地,一身飛破奈何天。」說著,便大踏步 到幼卿房中來。   幼卿見了挹香,驀地裡倒吃了一驚。細視之,方知卻是挹香,不覺淒然,乃道: 「金挹香,你為什麼如此打扮?我不聽你昔日之言,致有今日!」挹香歎道:「姐姐 的行為,我已深悉,所怪者,姐姐以被花前所苦,急宜及早回頭,不該再向花前圂跡 。可知韶華不再,此時雖有人憐香惜玉,只怕再隔五六年,花老春深,這些人都要蕭 郎陌路!」   挹香說罷,幼卿聽了不覺淒然下淚道:「君言誠是,第是無計可施,則將奈何? 聞得你已成正果,曾度愛姐與小素妹升仙,為何不來度我?」挹香道:「今日特來度 你,不知你可肯拋卻紅塵,同我偕往否?」幼卿道:「怎麼不去?你可是真個來度我 麼?」挹香道:「那個來騙姐姐?我今奉著月下老人之命,特來邀你歸班。就是昔日 十六個美人,都聚於留綺居中了,如今就少你一人。月老說你塵緣已盡,宜返仙山, 特命我來度你。」幼卿大喜道:「如此甚好。但是賓朋滿座,必要挽留,如何可行? 」挹香道:「這又何難!」便向天上一指,只見兩朵紫雲冉冉而至。幼卿大喜道:「 如此,我們去罷。」挹香道:「且慢,你須留些形跡在此,以使賓朋們知你升仙而去 ,否則,倒變為無從稽考了。」幼卿點頭稱是。便題詩一絕於壁上云。詩曰:   偶謫風塵卅一春,曇花久現掌中身。   而今撒手歸仙界,鴻爪留題示眾人。   幼卿寫罷,便挽了挹香的手,同上紫云。挹香叫他閉了眼兒,一逕向月老祠而來 。吾且住表。   再說從賓朋見挹香進去了良久,不但挹香不出來,連那幼卿亦不出來。又俟了良 久,仍不出來,眾賓朋便命侍兒進內相請。誰知室邇人杳,美人與挹香不知所之。侍 兒連忙出來報道:「方才這個乞丐道士與著小姐都不知到何處去了。」眾賓朋十分不 信,同至房中來看,幼卿果然杳無蹤跡,弄得眾親朋驚疑不定,而面相覷,咸稱奇異 。及至見壁上之詩,方知被挹香度去,眾賓朋共相稱述。吾且表過。   再說挹香偕了幼卿,駕著紫雲,不一時已至月老祠。按落雲頭,挹香同幼卿到留 綺居。幼卿進了留綺居,果見眾姊妹咸在,十分歡喜,便一一相見,又談了一番分離 之話。挹香便去覆旨。月老道:「幼卿既來,明日你可叫他們候我發落。」挹香唯唯 而退。重至留綺居來,見六朝遺豔之中,昔所夢見的幾個名妓與著蘇小、真娘等俱在 留綺居中與各位美人談論。挹香大喜,也與他們重敘。真娘笑謂挹香道:「昔日你到 了這裡來,就想不歸,我對你說,人間尚有一番風流佳話。如今你自己去想,可是我 不騙人?」挹香點頭稱是。   正說間,見黛玉、寶釵等姍姍而來。挹香連忙迎接道:「妃子來矣。」黛玉來至 寶中,挹香俟黛玉等坐了,便說道:「林小姐昔日一番熱鬧,轉眼虛花,成了紅樓一 夢。如今我與三十幾位姐妹,塵寰中聚了一番,轉瞬間亦成幻誕,也是一個青樓癡夢 。」黛玉聽了,笑道:「人生原幻夢耳。情愈篤者夢愈濃,情不深者夢亦淡。好夢易 醒,癡夢易悟。即如我顰卿等,若不是離夢界,勘透夢境,則世間亦不得傳此紅樓一 夢。就是君之三十餘位姐妹們,如可與君長敘,無此分離,則君未必有厭紅塵之意; 不厭紅塵,則又安能修仙得道,同入仙班,而有今日之日哉?」挹香聽罷,十分佩服 。   正說間,見有人奉月老之命來宣挹香。挹香只得偕之行,見月老。月老道:「如 今眾美俱來,明日我鬚髮落。他們都是散花苑主座下的仙女,你可今日往萬花山,向 散花苑主取了花名簿兒到來,好待明日發落。」挹香領命,辭了月老,駕雲往萬花山 而來。見了散花苑主,領了花名冊,重又歸山。行至半路想道:「這本簿子上不知載 著他們是什麼職司,待我先來看他一看。」便翻那簿子。說也奇怪,那冊子猶如裱本 ,一頁都不能啟看。挹香無奈,只得帶回繳旨。事畢,便歸滌塵軒,專候明日曰老發 落。   不知如何發落,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證前因同登月老祠 了塵緣歸結風流案   話說到了明晨,月老升座正殿,氤氳使、蜂蝶使俱侍兩旁,即傳三十六美到階下 聽點。   案上鋪著一本散花苑主那裡取來的花名冊子,挹香在旁邊一面聽點,一面暗暗的 偷看。見上寫著:   梅花 朱月素 蓮花 章幼卿   桃花 陸麗春 杏花 諸愛芳   桂花 呂桂卿 水仙 鄭素卿   木槿 方素芝 梨花 何月娟   海棠 林婉卿 芍藥 張飛鴻   素馨 胡碧珠 虞美人 陸麗仙   薔薇 梅愛春 瑞香 馮珠卿   荼蘼 袁巧雲 月季 朱素卿   木香 汪秀娟 蘭花 吳秋蘭   繡球 胡素玉 玉簪 孫寶琴   鳳仙 陳琴音 芙蓉 謝慧瓊   茉莉 胡碧娟 夜來香 何雅仙   石榴 蔣絳仙 菊花 張雪貞   山茶 武雅仙 牡丹 吳慧卿   玫瑰 陳秀英 雞冠 陸綺雲   紫薇 王湘雲 木芙蓉 陸文卿   蘆花 吳雪琴 芝蘭 王竹卿   玉蘭 葉小素 李花 錢月仙   挹香偷看了一回,見月老點完了,說道:「你們都是散花苑主座下的司花仙女, 因為偶觸思凡之念,所以謫降紅塵。如今塵緣已斷,應該重入仙班,待本院主少頃送 你們到萬花山去歸班可也。」說著,命童兒取出三十六顆丹藥,遞與眾美人吃了。原 來這丹名為驅邪掃穢了情丹,吃了此丹,便覺神清氣朗,氣靜身輕,把一切柔情盡皆 掃蕩。   月老又謂挹香道:「你與鈕氏乃是我座下的金童玉女,也為偶觸思凡之念,致遭 降謫,又令他們三十六人前來惑你。幸得你一念回頭,始得仙班重列。從此你可斬斷 情根,盡心修道。」說著也取兩顆丹兒遞與挹香、愛卿吃了。說也奇怪,始初挹香與 愛卿尚有些柔情未斷,一吃此丹,與愛卿竟同不相識的一般,漠不關心,就是三十六 美人也淡然不顧。  月老發落了挹香等這件風流孽案,自己便駕著祥雲,帶了三十 六美,來至萬花山交代。   再說挹香見月老萬花山去了,他一人獨自步出山門,徘徊四顧,恰遇鄒、姚、葉 三個好友汗漫而來。挹香笑說道:「今日院主把我們這件風流案判結,今已送三十六 美到萬花山歸班去了。我欲趁此閒暇,向紅塵中探聽探聽,我們平生之事,可有人稱 述?未識兄等可能同往一行?」拜林稱善。於是四人各駕祥雲,望吳中而來。到了蘇 城,按落雲頭,四人同施仙術,變作四個道者的模樣,一路迤邐而行,從蘇州府前望 西而來。剛剛走至一家書坊店門首,見有許多人在那裡買書,不勝擁擠。只聽櫃上人 說道:「過青田所著《勾股法》尚未刻竣,《醫門寶》四卷業已發印。」挹香與拜林 等聽了,方知《醫門寶》已經刷印。   正想間,忽見五個人執書一部,在櫃檯上爭先觀盾,挹香一見,卻個個認識,拜 林等三人卻不認識,便問挹香。挹香道:「此係燕墨綬、易菊卿、宋樹生、計寶卿、 周子鴻,皆過青翁之友也。」拜林道:「原來如此。」於是四人便走入,挹香道:「 五位兄久違了。」五人凝眸一望,見挹香等四人仙風道骨,非凡俗庸流,相貌神情, 有真修體態,不敢輕慢,便向挹香拱拱手道:「久違了。」拜林便問:「道兄等觀看 何書?」五人道:「我們所買的是新出一部稗官野史,名曰《青樓夢》。」   說罷,便向三人各問姓氏。拜林等一一假名答之。於是五人執書作別,望東而去 。挹香便問拜林道:「這部書名字倒也新奇,想其中文法定妙。」拜林等道:「何弗 一觀?」說著便向鋪中借了一部,細細的一看,卻原來這做書的人就是挹香的好朋友 。   這個人姓俞,他與挹香性情一般無二,其瀟灑風流,也是大同小異。所以,挹香 慕道後,便來將其一生之事著意描摹,半為挹香記事,半為自己寫照。書中以「情」 字作楔子,以「空」字起情之色,以「色」字結情之空。所以這部書一出,眾人都欲 爭先翻閱。   挹香看了做書的人,又看書中人,誰知就是挹香自己,眾美人姓名,與著自己所 為所作,一筆不錯,一事不紊。挹香看罷,不勝欣喜,便問店家道:「這部書是耶? 非耶?果否有其事耶?」那店主與著外邊買主均說道:「怎麼沒有?二代白日昇天之 事,與著他一生風流瀟灑,大眾咸知。況且他的兒子,是個欽賜狀元,現下在朝伴駕 ,官拜尚書,兩個兄弟,都以詞林得選,鑿鑿可稽。」挹香道:「原來如此。」於是 與拜林等又看了一回,始與店家相別。   四人就此歸山,金挹香至月老祠皈依仙座,鄒、姚、葉三人亦隱避深山,日後皆 至地仙之職。風流已盡,顯達已享,四個好友同入仙班,真人間罕有之事也!金挹香 一生事畢,作者於此擱等,而繫之以詩曰:   事無不可對人言,半世惟留此一編。   餂目鍾情憐翠館,誠心割股感青天。   漢宮春夢催啼鳥,鴛水秋心悟朵蓮。   如許光陰如許墨,漫矜成式《酉陽》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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