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此位何人?』老嫗對他說知備細。蒼頭對長孫陳道:『昨李節度有憲脾行到各 州縣,捱查奸細。過往客商,要路引查驗。   客官若有路引,方好相留,如無路引,不但人家住不得,連客店也去不得!』 長孫陳道:『我出門時,只道路上太平,不曾

討得路引,怎麼處?』蒼頭道:『憲牌上原說在路客商,若未取原籍路引者,許 赴所在官司稟明查給。客官可就在敝縣討了路引

罷。』長孫陳道:『說得是 !』口雖答應,心愈懮疑。正是:欲求續命線,先 少護身符。   當晚勝哥病勢稍寬,長孫陳私語他道:『我正望你病好了,速速登程,哪知 又要起路引來,教我何處去討?』勝哥道:『爹

爹何不捏個鬼名,到縣中去討。』長孫陳道:『這裡西鄉與我那武安縣接壤,縣 中耳目眾多,倘識破我是失機的官員,不是耍處

!』父子切切私語,不防老蒼頭在壁後聽得了,次早入內,說與甘母知道。甘母 吃了一驚,看著女兒道:『那人來歷如此,怎生

發付他?』秀娥沈吟半晌道:『他若有了路引,或去或住,都不妨了。只是他要 在我縣中討路引卻難,我們要討個路引與他倒不

難。』甘母道:『如何不難?』秀娥道:『堂兄甘泉現做本縣押衙,知縣最信任他, 他又極肯聽母親言語的。今只在他身上要討

個路引,有何難處!』甘母道:『我倒忘了,便叫蒼頭速往縣中請姪兒甘泉來!』 一面親自到堂前,對長孫陳說道:『官人休要

相瞞,我昨夜聽得你自說是失機官員。你果是何人?實對我說,我倒有個商量。』 長孫陳驚愕了一回,料瞞不過,只得細訴實情

。   甘母將適間和女兒商量的話說了,長孫陳感謝不荊至午後,甘泉騎馬同蒼頭 到莊。下馬登堂,未及與長孫陳相見,甘母即請

甘泉入內,把上項話細說一遍,並述欲招他為婿之意。甘泉一一應諾,隨即出見 長孫陳,敘禮而坐。說道:『尊官的來蹤去跡,

適間家叔母已對卑人說知。若要路引,是極易的事。但家叔母還有句說話。』長 孫陳道:『有何見教?』   甘泉便把甘母欲將女兒秀娥結為婚姻之意,從容言及。長孫陳道:『極承錯 愛,但念亡妻慘死,不忍再娶!』甘泉道:『尊

官年方壯盛,豈有不續弦之理?家叔母無嗣,欲贅一佳婿,以娛晚景。若不棄嫌, 可入贅在此。縱是令郎有恙,不能行路,閬州

之行且待令郎病癒,再作商議何如?』長孫陳暗想:『我本不忍續弦,奈我的蹤 跡已被他們知覺,那甘泉又是個衙門員役,若不

從他,恐反弄出事來!』又想:『我在難中,蒙甘母相留,不嫌我負罪之人,反 欲結為姻眷,此恩亦不可忘!』又想:『欲討路

引,須央浼甘泉。必從其所請,他方肯替我出力!』   躊躇再四,乃對甘泉道:『承雅意,何敢過辭!但入贅之說未便,一者亡妻 慘死,未及收殮,待小可到了閬州,遣人來收殮

了亡妻骸骨,然後續弦,心中始安;二者負罪在身,急欲往見家岳,商議脫罪復 官之計,若入贅在此,恐誤前程大事。今既蒙不

棄,只留小兒在此養病,等小可閬州見過岳父,然後來納聘成婚罷!』甘泉聽說, 即以此言入告甘母。甘母應允,只要先以一物

為聘。長孫陳身邊並無他物,只有頭上一隻金簪,拔下來權為聘禮。甘泉以小銀 香盒一枚回敬。正是:已於絕處逢生路,又向凶

中締新姻。   婚議既定,長孫陳急欲討路引。甘泉道:『這不難,妹丈可寫一個稟揭來, 待我持去代稟縣尊,即日可得。』長孫陳便寫下

一個稟揭,只說要往雲臺山進香的,捏個姓名叫做孫無咎,取前程無咎之意。甘 泉把稟揭袖了,作別而去。卻說勝哥臥在榻上,

聽得父親已與甘家結婚,十分傷感。到晚間,重複心疼,發熱起來。長孫陳好生 懮悶,欲待把自己不得不結婚的苦情告訴他,又

恐被人聽得,不敢細說。至次日,甘泉果然討得路引來了。長孫陳雖然有了路引, 卻見勝哥的病體沈重,放心不下,只得倒住著

替他延醫服藥。又過了好幾日,方漸漸痊可。長孫陳纔放寬了心,打點起身。甘 母治酒餞行,又送了些路費。長孫陳請甘母出來

,下了四拜,說道:『小兒在此,望岳母看顧!』   甘母道:『如今是一家骨肉了,不勞叮囑。』長孫陳又吩咐勝哥道:『你安心 在此調養病體,切莫懮煎。我一至閬州,即遣

人來接你。』勝哥牽衣啼哭,長孫陳揮淚出門,上馬而去。甘泉也來送了一程, 作別自回。長孫陳雖締新姻,心中只痛念亡妻,

於路口佔《憶秦娥》詞一首云:風波裡,捨車徒步身無主。身無主,拚將艷質, 輕埋井底。   留卿不住看卿死,臨終猶記傷心語。傷心語,囑予珍重,把兒看覷。長孫陳 在路曉行夜宿,但遇客店,看了路引並無阻滯。

一日,正在一個客店裡買飯吃,只見有個公差打扮的人,也入來買飯。店主人問 他是哪裡來的,那人向胸前取出一個官封來,說

道:『我是閬州刺史衙門,差往李節度軍前投遞公文的。』   長孫陳聽了,暗喜道:『莫非我丈人知我失機,要替我挽回,故下書與李節 度麼?』便問那人道:『閬州辛老爺,有何事要

投文與李節度?』那人道:『如今辛老爺不在閬州了。這公文不是辛老爺的,也 不知為著什事?』長孫陳驚問道:『辛老爺哪裡

去了?』那人道:『辛老爺纔到任,卻因朝中有人薦他,欽召入京去了。如今是 本州佐貳官掌印哩!』長孫陳聽說,驚呆了半晌

。想道:『這卻怎處?』岳父已入京,我去閬州做什?   逃罪之人,又不敢往京中去,況與路引上不對。欲仍迴甘家,又沒有閬州打 回的路引。』此時真個進退兩難。正是:羝羊不

退又不遂,觸在藩籬怎得休!   當晚只得且在客店中歇宿,伏枕尋思,無計可施。正睡不著,只聽得隔壁呻 吟之聲,一夜不絕。次早起來,問店主人道:『

隔房歇的是何人?』店主人道:『是一位赴任官員。因路遇賊兵,家人及接官衙 役都被殺,只逃得他一人,借我店裡住下,指望

要到附近州縣去討了夫馬,起送赴任。哪知又生起病來,睡倒在此。』長孫陳聽 說也是個被難官員,正與自己差不多的人,不覺

惻然,便叫店主人引到他房裡去看。只見那人仰臥在?,見長孫陳入來,睜眼一 看,叫道:『阿呀!你是子虞兄,緣何到此?』

長孫陳倒吃一驚,定眼細看,果然是認得的,只因他病得形容消瘦,故一見時認 不出,那人卻認得長孫陳仔細。   你道那人是誰?原來是長孫陳一個同鄉的好友,姓孫,名去疾,字善存,年 紀小長孫陳三歲,纔名不相上下。近因西川節度

使嚴武聞其纔,薦之於朝,授夔州司戶,領恁赴任。他本家貧未娶,別無眷屬攜 帶,只有幾個家僮並接官衙役相隨。不想中途遇

賊,盡被殺死。他幸逃脫,又復患病羈留客店。當下見了長孫陳,問道:『聞兄 在武安縣。』長孫陳不等他說完,忙搖手道:『

禁聲!』孫去疾便住了口。長孫陳遣開了店主人,方把自己的事告訴他。孫去疾也自訴其事,因說道:『如今小弟有一計在此。』長孫陳問何計?孫去疾道:『兄既沒處投奔,弟又抱病難行。今文恁現在,兄可頂了賤名,竟往夔州赴任。嚴節度但聞弟名,未經識面,接官衙役又都被殺。料無人知覺!』長孫陳道:

『多蒙厚意,但此乃兄的功名,小弟如何佔得!況尊恙自當痊可。兄雖欲為朋友 地,何以自為地!』孫去疾道:『賤恙沈重,此

間不是養病處。倘若死了,客店豈停棺之所。不若弟倒頂了孫無咎的鬼名,只說 是孫去疾之弟。兄去上任,以輕車載弟同往。弟

若不幸而死,乞兄殯殮,隨地安葬,如幸不死,同兄到私衙慢慢調理,豈不兩便!』 長孫陳想了一想道:『如此說,弟權且代?

。候尊恙全愈,稟明嚴公,那時小弟仍頂孫無咎名字,讓兄即真便了。』計議已 定,恐店主人識破,即僱一車,將孫去疾載至前

麵館驛中住下。然後取了文恁,往地方官處討了夫馬,另備安車,載了去疾,竟 望夔州進發。正是:去疾忽然有疾,善存幾不能

存。無咎又恐獲咎,假孫竟冒真孫。不一日,到了夔州,坐了衙門。孫去疾幸不死,即於私衙中,另治一室安歇,延醫調治。時嚴公正駐節夔州,長孫陳寫著孫

去疾名字的揭帖,到彼參見。嚴公留宴,因欲試其纔,即席命題賦詩,長孫陳援 筆立就。嚴公深加嘆賞,只道孫去疾名不虛傳,

哪知是假冒的。以後又發幾件疑難公事來審理,長孫陳斷決如流,嚴武愈加敬重。 長孫陳蒞任半月,即分頭遣人往兩處去:一往

武安城外井亭中,撈取辛氏夫人骸骨殯殮,擇地權厝,另期安葬;一往西鄉城外 甘家,迎接公子勝哥,並將禮物書信寄與甘泉,

就請甘母同著秀娥至任所成婚。一面於私衙中,設立辛氏夫人靈座。長孫陳公事 之暇,除卻與孫去疾閑話,便對著那靈座流涕。

一夕獨自飲了幾杯悶酒,看了靈座,不覺痛上心來,又吟《憶秦娥》詞一首云: 黃昏後,悲來欲解全恁酒。全恁酒,只愁酒醒,

悲情還又。   新弦將續難忘舊,此情未識卿知否?卿知否,唯求來世,天長地久。吟罷, 取筆寫出,並前日路上所吟的,也一齊寫了,常

取來諷詠嗟嘆。正是:痛從定後還思痛,歡欲來時不敢歡。此日偏能憶舊偶,只因尚未續新弦。過幾日,甘家母女及勝哥都接到。甘母、秀娥且住在城外公館中,先令蒼頭、老嫗送勝哥進衙。長孫陳見勝哥病體已愈,十

分歡喜,對他說了自己頂名做官之故。領他去見了孫去疾,呼為老叔,又叫他拜 母親靈座。勝哥一見靈座,哭倒在地。   長孫陳扶他去睡了。次日,衙中結彩懸花,迎娶新夫人。   勝哥見這光景,愈加悲啼。長孫陳恐新夫人來見了不便,乃引他到孫去疾那 邊歇了。少頃,秀娥迎到,甘母也坐轎進衙。長

孫陳與秀娥結了親,拜了甘母,又到辛氏靈座前拜了,然後迎入洞房。長孫陳於 花燭下覷那秀娥,果然美貌。此夜恩情,自不必

說。有一曲《黃鶯兒》,單道那續娶少婦的樂處:幼婦續鸞膠,論年庚兒女曹, 柔枝嫩蕊憐她少。憨憨語嬌,癡癡笑調,把夫懷

當做娘懷倒。小苗條,抱來膝上,不死也魂銷。   當夜,勝哥未曾拜見甘氏,次日又推病臥了一日。至第三日,方來拜見,含 淚拜了兩拜,到第三拜,竟忍不住哭聲。拜畢,

奔到靈座前放聲大哭。他想自己母親慘死未久,屍骸尚未殮,為父的就娶了個新 人,心中如何不痛?長孫陳也覺傷心,流淚不止

。甘氏卻不歡喜,想道:『這孩兒無禮。莫說你父親曾在我家避難,就是你自己 病體,也虧在我家將息好的。如何今日這般做張

智,全不看我繼母在眼裡!』口雖不言,心下好生不悅。   自此之後,勝哥的飢寒飽暖,甘氏也不耐煩去問他,倒不比前日在他家養病 時的親熱了。勝哥亦只推有病,晨昏定省,也甚

稀疏。又過幾日,差往武安的人回來,稟說井中並無骸骨。   長孫陳道:『如何沒有?莫非你們打撈不到。』差人道:『連井底下泥也翻將 起來,並沒什骸骨!』長孫陳委決不下。勝哥

聞知,哭道:『此必差去的人不肯用心打撈,須待孩兒自去 !』長孫陳道:『你 孩子家病體初癒,如何去得?差去的人,量不

敢欺我。正不知你娘的骸骨哪裡去了?』勝哥聽說,又到靈座前去痛哭,一頭哭, 一頭說道:『命好的直恁好,命苦的直恁苦

!我娘不但眼前的榮華不能受用,只一口棺木,一所荒墳,也消受不起!』說罷 又哭。長孫陳再三勸他。甘氏只不開口,暗想:

『他說命好的直恁好,明明妒忌著我。你娘自死了,須不是我連累的,沒了骸骨, 又不是我不要你去尋,如何卻怪起我來!』轉

展尋思,愈加不樂。正是:開口招尤,轉喉觸諱。繼母有心,前兒獲罪。說話的,我且問你:那辛氏的骸骨,既不在井中,畢竟哪裡去了?看官聽說:那辛氏原不曾死,何處討她骸骨?她那日投井

之後,賊眾怕官兵追殺,一時都去荊隨後便是新任閬州刺史辛用智領家眷赴任, 緊隨著李節度大兵而來,見武安縣遭此變亂,不

知女兒、女婿安否。正想要探問,恰好行至井亭下,隨行眾人要取水吃,忽見井 中有人,好像還未死的,又好像個婦人。辛公夫

婦只道是逃難民婦投井,即令救起。眾人便設法救起來。辛公夫婦見了,認得是 女兒端娘,大驚大哭。夫人摸她心頭還熱,口中

有氣,急叫隨行的僕婦養娘們,替她脫下濕衣,換了乾衣,扶在車子上。救了半 晌,辛氏漸漸甦醒。辛公夫婦詢知其故,思量要

差人去找尋女婿及外甥,又恐一時沒處尋,遲誤了自己赴任的限期,只得載了女 兒同往任所。及到任後,即蒙欽召,星夜領家眷

赴京,一面著人到武安打探。卻因『長孫陳』三字,與』尚存誠』三字聲音相類, 那差去的人粗莽,聽得人說『尚存誠失機被殺

』,誤認做長孫陳被殺,竟把這凶信回報。辛氏聞知,哭得發昏,及問勝哥,又 不知下落,一發痛心。自想當日拚身捨命,只為

要救丈夫與兒子,誰知如今一個死別,一個生離,豈不可痛!因作《蝶戀花》一 詞,以志悲思云:獨坐孤房淚如雨,追憶當年,

拚自沈井底。只道妾亡君脫矣,哪知妾在君反死。君既死兮兒沒主,飄泊天涯, 更有誰看取!痛妾苟延何所濟,不如仍赴泉臺去

。   辛氏幾度要自盡,虧得父母勸祝於是,為丈夫服喪守節,又終日求神問卜, 討那勝哥的消息。真個望兒望得眼穿,哭夫哭得

淚乾,哪知長孫陳卻與甘氏夫人在夔州受用。正是:各天生死各難料,兩地悲難 兩不同!   不說辛氏隨父在京,且說長孫陳因不見了辛氏骸骨,心裡慘傷,又作《憶秦 娥》詞一首,云:心悲悒,香消玉碎無蹤跡。無

蹤跡,欲留青塚,遺骸難覓。   風塵不復留仙骨,莫非化作雲飛去。雲飛去,天涯一望,淚珠空滴。長孫陳 將此詞並前日所題兩詞,並寫在一紙,把來黏在

辛氏靈座前壁上。甘氏走來見了,指著第一首道:『她叮嚀你將兒看覷。你的兒 子,原得你自去看覷他。我是繼母,不會看覷他

的!』又指著第二首道:『你只願與前妻「天長地久」,娶我這一番,卻不是多的 了!』看到第三首,說道:『你兒子只道無人

用心打撈骸骨,你何不自往天涯去尋覓!』說罷,變色歸房。慌得長孫陳忙把詞 箋揭落了,隨往房中看時,見甘氏獨坐流淚。長

孫陳陪著笑臉道:『夫人為何煩惱?』甘氏道:『你只想著前夫人,怪道勝哥只把 親娘當娘,全不把我當娘。』   長孫陳道:『勝哥有什觸犯你,不妨對我說。』甘氏道:『說他怎的!』長孫 陳再問時,甘氏只是低頭不語。長孫陳急得沒

做道理處。原來長孫陳與甘氏的恩愛,比前日與辛氏的恩愛,又添了一個『怕』 字。世上怕老婆的,有幾樣怕法:有『勢怕』,

有『理怕』,有『情怕』。   『勢怕』有三:一是畏妻之貴,仰其閥閱;二是畏妻之富,資其財賄;三是 畏妻之悍,避其打罵。』理怕』亦有三:一是敬

妻之賢,景其淑范;二是服妻之才,欽其文采;三是量妻之苦,念其食貧。』情 怕』亦有三:一是愛妻之美,情願奉其色笑;二

是憐妻之少,自愧屈其青春;三是惜妻之嬌,不忍見其頻(戚頁)。今甘氏難中 相識,又美少而嬌,大約『理怕』居半,『情怕

』居多。有一曲《桂枝香》說那怕嬌妻的道:愛她嬌面,怕她顏變。為什(?免)首無言,慌得我意忙心亂,看春山頓鎖。春山頓鎖,是誰觸犯?忙陪歡臉,向娘前,直

待你笑語還如故,纔教我心兒放得寬。   這叫做因愛生怕。只為愛妻之至,所以妻若蹙額,他也皺眉;妻若忘餐,他 也廢食。好似虞舜待弟的一般,像懮亦懮,像喜

亦喜。又好似武王事父的一般,文王一飯亦一飯,文王再飯亦再飯。   閑話少說,只說正文。當下長孫陳偎伴了甘氏半晌,卻來私語勝哥道:『你 雖痛念母親,今後卻莫對著繼母啼哭。晨昏定省

,不要稀疏了!』勝哥不敢違父命,勉強趨承。甘氏也只落落相待。一個面紅頸 赤,強支吾地溫存,一個懶語遲言,不耐煩地答

應。長孫陳見他母子二人終不親熱,亦無法處之。勝哥日常間倒在孫去疾臥室居 多。此時孫去疾的病已全愈。長孫陳不忍久佔其

功名,欲向嚴武稟明其故,料嚴公愛他,必不見罪。乃具申文,只說自己係孫去 疾之兄孫無咎,向因去疾途中抱病,故權冒名供

職,今弟病已痊,理合避位。向日朦朧之罪,仗乞寬宥。嚴公見了申文,甚是驚 訝,即召孫去疾相見,試其才學,正與長孫陳一

般。嚴公大喜道:『二人正當兼收併用。』   遂令將司戶之印,交還孫去疾,其孫無咎委署本州司馬櫻一面奏請實授。於 是,孫去疾自為司戶,長孫陳攜著家眷,遷往司

馬署中,獨留勝哥在司戶衙內,托與去疾撫養教訓,免得在繼母跟前,取其厭惡。 此雖愛子之心,也是懼內之意。只因礙著枕邊

,只得權割膝下,正合著《瑟琶記》上兩句曲兒道:『你爹行見得好偏,只一子 不留在身畔。』   甘氏離卻勝哥之後,說也有,笑也有,不似前番時常變臉了。   光陰迅速,不覺五年。甘氏生下一女一子:女名珍姑,子名相郎,十分歡喜。 哪知樂極悲生,甘母忽患急病,三日暴亡。   甘氏哭泣礔踴,哀痛之極,要長孫陳在衙署治喪。長孫陳道:『衙署治喪, 必須我答拜。我官職在身,緦麻之喪,不便易服

。今可停柩於寺院中,一面寫書去請你堂兄甘泉來,立他為嗣,方可設幕受弔。』 甘氏依言,將靈柩移去寺中。長孫陳修書遣使

,送與甘泉,請他速來主持喪事。甘泉得了書信,稟過知縣,討了給假,星夜前 來奔喪。正是:此雖敦族誼,亦是趨勢利。   貴人來相召,如何敢不去。   甘泉既到,長孫陳令其披麻執杖,就寺中治喪。夔州官府並各鄉紳,看司馬 面上,都來致弔。嚴公亦遣官來弔,孫去疾也引

著勝哥來拜奠。熱鬧了六七日,極為光榮。卻不知甘氏心上還有不足意處:因柩 在寺中,治喪時自己不便到幕中哭拜;直至甘泉

扶柩起行之日,方用肩輿抬至靈前奠別,又不能夠親自還鄉送葬。為此每日哀痛, 染成一病,懨懨不起。慌得長孫陳忙請醫看視

,都道傷感七情,難以救治。看看服藥無效,一命懸絲。常言道:『人之將死, 其言也善。』甘氏病臥在?,反覆自思:『吾向

瞋怪勝哥哭母,誰想今日輪到自身。吾母親抱病而亡,有屍有棺,開喪受弔,我 尚痛心;何況他母死於非命,屍棺都沒有,如何

教他不要哀痛!』又想:『吾母無子,賴有姪兒替他服喪。我若死了,不是勝哥 替我披麻執窯,更有何人?可見生女不若生男,

幼男又不若長男。我這幼女幼子,乾得什事?』便含淚對長孫陳道:『我當初錯 怪了勝哥,如今我想他,可速喚來見我。』長孫

陳聽說,便道:『勝哥一向常來問安,我恐你厭見他,故不使進見。你今想他, 喚他來便是。』   說罷,忙著人到孫去疾處將勝哥喚到。勝哥至?前見了甘氏,吃驚道:『不 想母親一病至此!』甘氏執著勝哥的手,雙眼流

淚道:『你是個天性純孝的,我向來所見不明,錯怪了你。我今命在旦夕,汝父 正在壯年,我死之後,他少不得又要續娶。   我這幼子幼女,全賴你做長兄的看顧。你只念當初在我家避難時的恩情,切 莫記我後來的不是罷!』說畢,淚如泉湧。勝哥

也流淚道:『母親休如此說。正望母親病癒,看顧孩兒。倘有不諱,這幼妹幼弟, 與孩兒一父所生,何分爾我!縱沒有當初避難

的一段恩情,孩兒在父親面上推愛,豈有二心!』甘氏道:『我說你是仁孝的好 人。若得如此,我死瞑目矣!』又對長孫陳道:

『你若再續娶後妻,切莫輕信其語,撇下了這三個兒女!』   長孫陳哭道:『我今誓願終身不續娶了!』甘氏含淚道:『這話只恐未必!』 言訖,瞑目不語,少頃即奄然而逝。正是:自

古紅顏多薄命,琉璃易破彩雲妝。   長孫陳放聲大哭,勝哥也大哭。免不得買棺成殮,商議治喪。長孫陳叫再買 一口棺木進來,勝哥驚問何故,長孫陳道:『汝

母無屍可殮,今設立虛柩,將衣冠殮了,一同治喪,吾心始安。』勝哥道:『爹 爹所見極是。』便於內堂停下兩柩,一虛一實。   幕前掛起兩個銘旌,上首的寫:『元配辛孺人之柩』,下首的寫:『繼配甘孺 人之柩。』擇日治喪,比前甘母治喪時,倍加

熱鬧。但喪牌上還是孫無咎出名。原來唐時律令:凡文官失機後,必有軍功,方 可贖罪。長孫陳雖蒙嚴武奏請,已實授夔州司馬

之職,然不過簿書效勞,未有軍功,故不便改正原名。   恰好事有湊巧,夔州有山寇竊發,嚴公遣將征剿,司馬是掌兵的官,理合同 往。   長孫陳即督同將校前去。那些山寇,不過烏合之眾,長孫陳畫下計策,設伏 擊之,殺的殺,降的降,不幾日,奏凱而還。   嚴公嘉其功,將欲表奏朝廷。長孫陳那時方說出自己真名姓,把前後事情一 一訴明,求嚴武代為上奏。嚴公即具疏奏聞。奉

旨:孫無咎既即係長孫陳,准復原姓名,仍論功昇授工部員外。正是:昔年複姓只存一,今日雙名仍喚單。長孫陳既受恩命,便一面遣人將兩樞先載回鄉安厝;一面辭謝嚴公,拜別孫去疾,攜著三個兒女並僕從等進京赴任。此時辛

用智正在京師為左右拾遺之職,當嚴公上表奏功時,已知女婿未死,對夫人和女 兒說了,俱各大喜。但不知他可曾續娶,又不知

勝哥安否?遂先使人前去,暗暗打聽消息。不一日,家人探得備細,一一回報了。 夫人對辛公道:『偏怪他無情。待他來見你,

且莫說女兒未死,只須如此如此,看他如何?』辛公笑而諾之。過了幾日,長孫 陳到京,謝恩上任後,即同著勝哥往辛家來。於

路先叮囑勝哥道:『你在外祖父母面前,把繼母中間這段話,隱瞞些個。』勝哥 應諾。既至辛家,辛公夫婦出見。長孫陳哭拜於

地,訴說妻子死難之事。勝哥亦哭拜於地。   辛公夫婦見勝哥已長成至十二三歲,又悲又喜。夫人扶起勝哥,辛公也扶起 長孫陳說道:『死生有命,不必過傷!且請坐了

。』   長孫陳坐定,辛公便問道:『賢婿可曾續弦?』長孫陳道:『小婿命蹇,續弦 之後,又復斷弦。』辛公道:『賢婿續弦,在

亡女死後幾年?』長孫陳??道:『就是那年。』夫人便道:『如何續得恁快!』 長孫陳正待訴告甘家聯姻的緣故,只見辛公道

:『續弦也罷了。但續而又斷,自當更續。老夫有個姪女,年貌與亡女彷彿,今 與賢婿續此一段姻親何如?』長孫陳道:『多蒙

岳父厚愛,只是小婿已誓不再續矣!』夫人道:『這卻為何?』長孫陳道:『先繼 室臨終時,念及幼子幼女,其言哀慘,所以不

忍再續。』辛公道:『賢婿差矣!若如此說,我女兒慘死,你一發不該便續弦了。 難道亡女投井時,獨不曾念及幼子麼?賢婿不

忍負繼夫人,何獨忍負亡女乎?吾今以姪女續配賢婿,亦在亡女面上推情,正欲 使賢婿不忘亡女耳!』長孫陳滿面通紅,無言可

答,只得說道:『且容商議。』辛公道:『愚意已定,不必商議!』長孫陳不敢再 言,即起身告別。辛公道:『賢婿新蒞任,公

事煩冗,未敢久留。勝哥且住在此,尚有話說。』長孫陳便留下勝哥,作別自回。 辛公夫婦攜勝哥入內,置酒款之,問起繼母之

事,勝哥只略談一二。辛公夫婦且不教母子相見,也不說明其母未死,只說道: 『吾姪女即汝母姨,今嫁汝父,就如你親母一般

。你可回去對汝父說,叫他明日納聘,後日黃道吉日,便可成婚。須要自來親迎。』 說畢,即令一個家人同一個養娘,送勝哥回

去。就著那養娘做個媒的。   勝哥回見父親,備述辛公之語。養娘又致主人之意。長孫陳無可奈何,只得 依他納了聘。至第三日,打點迎娶。   先於兩位亡妻靈座前祭奠,勝哥引著那幼妹幼弟同拜。長孫陳見了,不覺大 哭。勝哥也哭了一場,那兩個小的,不知痛苦,

只顧呆著看。長孫陳愈覺慘傷,對勝哥道:『將來的繼母,即汝母姨,待汝自然 不保只怕苦了這兩個小的!』勝哥哭道:『甘繼

母臨終之言,何等慘切。這幼妹幼弟,孩兒自然用心調護。只是爹爹也須立主張。』 長孫陳點頭滴淚。   黃昏以後,準備鼓樂香車,親自乘馬到門奠雁。等了一個更次,方迎得新人 上轎。正是:丈人這般耍,女婿賽吃打。   只道親上親,誰知假中假。   新人進門拜了堂,掌禮的引去拜兩個靈座,新人立住不肯拜。長孫陳正錯愕 間,只聽得新人在兜頭的紅羅裡,大聲說起話來

道:『眾人退後,我乃長孫陳前妻辛氏端娘的靈魂,今夜附著新人之體來到此間, 要和他說話。』眾人大驚,都退走出外。長孫

陳也吃一驚,倒退數步。勝哥在傍聽了,大哭起來,忙上前扯住,要揭起紅羅來 看。辛氏推住道:『我怕陽氣相逼,且莫揭起!

』長孫陳定了一回,說道:『就是鬼,也說不得也!』上前扯住哭道:『賢妻,你靈魂向在何處?骸骨如何不見?』辛氏揮手道:『且休哭,你既哀痛我,為何骨肉未冷,便續新弦?』長孫陳道:『本不忍續的,只因在甘家避難,蒙她厚意

,故勉強應承。』辛氏道:『你為何聽後妻之言,逐勝兒出去!』   長孫陳道:『此非逐他,正是愛他。因為失歡於繼母,恐無人調護,故寄養 在孫叔叔處。』辛氏道:『後妻病故,你即治喪

。我遭慘死,竟不治喪。直待等著後妻死了,趁她的便,一同設幕,是何道理?』長孫陳道:『你初亡時,我尚頂孫叔叔的名字,故不便治喪。後來孫無咎雖係假名,卻沒有這個人,故可權時治喪。』辛氏道:『甘家岳母死了,你替她治喪。我父母現在京中,你為何

一向並不遣人來通候!』長孫陳道:『因不曾出姓複名,故不便遣人通候。』辛 氏道:『這都罷了!但我今來要和你同赴泉臺,

你肯隨我去麼?』長孫陳道:『你為我而死,今隨你去,固所甘心,有何不肯!』 勝哥聽說,忙跪下告道:『望母親留下爹爹,

待孩兒隨母親去罷!』辛氏見勝哥如此說,不覺墮淚,又見丈夫肯隨她去,看來 原不是薄情的。因說道:『我實對你說,我原非

鬼,我即端娘之妹也。奉伯父之命,叫我如此試你!』   長孫陳聽罷,纔定了心神。卻又想新嫁到的女兒,怎便如此做作,聽她言語, 宛是前妻的聲音。   莫非這句話,還是鬼魂在那裡哄我。正在疑想,只見辛氏又道:『伯父吩咐 教你撤開甘氏靈座,待我只拜姐姐端娘的靈座!

』長孫陳沒奈何。只得把甘氏靈座移在一邊。辛氏又道:『將甘氏神主焚化了, 方可成親!』長孫陳道:『這個說不去!』   勝哥也道:『這怎使得?』辛氏卻三回五次催逼要焚。長孫陳此時一來還有 幾分疑她是鬼,二來便做道新人的主見,卻又礙

著她是辛公姪女,不敢十分違拗。只得含著淚,把甘氏神主攜在手中,方待焚化。 辛氏叫住道:『這便見得你的薄情了。你當初

在甘家避難,多受甘氏之恩,如何今日聽了後妻,便要把她的神主焚棄?你還供 養著。你只把辛氏的神主焚了罷!』長孫陳與勝

哥聽說,都驚道:『這卻為何?』辛氏自己把兜頭的紅羅揭落,笑道:『我如今已 在此了,又立我的神主則什?』   長孫陳與勝哥見了,俱大驚。   一齊上前扯住,問道:『畢竟是人是鬼?』辛氏那時方把前日井中被救的事 說明。長孫陳與勝哥如夢初覺。夫妻母子,抱頭

大哭。正是:本疑鳳去秦臺杳,可意珠還合浦來。三人哭罷,方酌酒相慶。勝哥引著幼妹幼弟拜見了母親,又對母親述甘氏臨終之語,望乞看視這兩個小的。辛氏道:『這個不消過慮。當初我是前母

,甘氏是繼母,如今她又是前母,我又是繼母了。我不願後母虐我之子,我又何 忍虐前母之兒!』長孫陳聞言,起身稱謝道:『

難得夫人如此賢德。甘氏有靈,亦銘刻於泉下矣!』因取出那三首《憶秦娥》詞來與辛氏看,以見當日思念她的實情。辛氏把那《蝶戀花》一詞與丈夫看。自此夫妻恩愛,比前更篤。至明年,孫去疾亦昇任京職,來到京師,與長孫陳相會。原來去疾做官之後,已娶了夫人,至京未幾,生一女。恰好辛氏亦生一子,即與聯姻。辛氏把珍姑、相郎與自己所生二子一

樣看待,並不分彼此,長孫陳的歡喜感激不可言盡,正是:稽首頓首敬意,誠歡 誠作恩情。   無任瞻天仰聖,不勝激切屏營。   看官聽說,第四個兒子,卻與第一個兒子是同胞,中間反間著兩個繼母的兒 女,此乃從來未有之事。後來甘泉有個姪女,配

了勝哥。那珍姑與相郎,又皆與辛家聯姻。辛、甘兩家,永為秦晉,和好無間。 若天下前妻晚娶之間,盡如這段話文,閔子騫之

衣可以不用,嘉定婦之詩可以不作矣。故名之曰《反蘆花》。

卷三 培連理 斷冥獄推添耳書生 代賀章登換眼秀士

詩曰:野草青青土一丘,千年埋骨不埋羞。慇懃寄語人間婦,自古糟糠合到頭。此詩是方正學先生過朱買臣妻之墓而作,勸世間婦人休嫌丈夫貧賤。且莫說貧賤的有時富貴,縱使終身不富貴,也該到頭相

守。倘必希圖他年富貴,勉強守著目前貧賤,就不是個有意思的婦人了。朱買臣 之妻若是個有意思的,丈夫要去求官,還該阻他

,不要他去。你道漢武帝時的官,可是容易做的?買臣只為貪著功名,後來坐張 湯事,懼罪自殺。皆緣妻子嫌他貧賤,激他走這

條路,豈非為妻子所誤!假如妻子肯到頭守著糟糠,丈夫也便到頭守著貧賤,何 至貪求富貴,以至刑戮。所以方正學詩中,並不

較量富貴不富貴,更不提起會稽太守馬前潑水之事,只說『糟糠合到頭』。然天 下婦人,不嫌丈夫貧賤的還有,不嫌丈夫廢疾的

卻難。富貴危險,或不如貧賤安穩。若說廢疾人,倒勝過五官具足的,這卻誰個 肯信?如今待在下說一奇女子,不但不嫌丈夫貧

賤,並不嫌丈夫廢疾。才女愛才子,就如才子愛才子一般;夫妻相愛,竟像朋友 相識。後來神明靈應,把廢疾忽變好了。   此事出在明朝洪武年間,南直揚州府有個秀才,姓莫名豪,字千英,丰姿秀 美,文才敏捷,賦性豪爽。不幸父母雙亡,家道

蕭索,胸中雖有才,手中卻乏鈔。人情只重有』貝』字的纔,不重沒』貝』字的 纔。所以年近二十,未諧姻眷。只結交得一個好

朋友,那人姓聞名聰,字作謀,學識淹博,議論雄快,與莫豪是至交。時常相敘, 攀今弔古,談起來便是竟日。聞聰常說:人不

當以成敗論英雄,設使少康若敗,便是有窮的多士多方;武庚若成,便是有商的 一成一旅。可笑世人識見淺薄,見伯夷指武王為

暴,便道奇怪,不敢真個認他為暴;見武王指洛民為頑,便都說是頑了。又常言 短喪之制,不是漢文帝始,是漢景帝始。文帝素

性謙恭,當其踐位,有讓三讓再之文;勸其立儲,有重我不德之詔,故臨終亦自 謙德薄,遺命短喪。文帝雖如此謙恭,在景帝自

當盡禮。若雲父命宜從,則辭踐位,即不該踐位;辭建儲,即不該建儲,連景帝 也不必立了。奈何獨從其短喪之命,這不是短喪

自景帝起的。又常論斷王導為奸臣,溫嶠為逆子。嵇紹雖忠,未能全孝,不如有 向北坐的王裒;王祥雖孝,有缺於忠,不如必在

汶上的閔字。如此妙論,不一而足。莫豪深加嘆服。但那聞聰有一件酷好的事, 是仙家修煉之術。妻室也不肯娶,常閉戶獨坐,

做那養真運氣的工夫。原來做這工夫,須要有傳授,若得法便好,若不得法,反 要弄出病來。聞聰無師之學,未從其法,竟把一

雙耳朵弄聾了。卻又有一件奇事,時常夢到陰司,替冥官斷獄,夢中聽訟,耳卻 不聾,及至醒來,依然聾了。聞聰自笑道:『昔

有僕夫夜夢為王,日間雖勞,夢中卻樂,吾今雖聾,又何病焉!』人有不信他的, 都道他是鬼話,又見他耳聾,是個殘疾人,不

甚敬重他。只有莫豪始終欽服,常對他說道:『《史記屈原傳》云:王聽之不聰。 楚懷王何當耳聾,只為心裡不聰,便與耳聾一

般。據我看來,世人皆聾,唯兄不聾耳。』因即題詩一首云:豈惟耳目有聾盲, 心不聰明病與均。   人世即今多耳目,能聞能見幾何人。   莫豪正與聞聰說得著,不想聞聰自恨修煉不得法,欲出外遍求仙方,遂別了 莫豪,往臨安天目山訪道去了。   莫豪自聞聰別後,甚覺寂寞,雖還有幾個朋友,都不甚相契。其間有一人, 姓黎名竹,號淇卿,因他頭有瘡,光禿無髮,人

便順口叫他『黎』,又叫他『竹』,又叫他』黎和尚』。那人本是個包攬詞訟的秀 才。莫豪原與他意氣不合,他卻偏要強來親近

,每有呈詞手謁,及與人爭辨的書札,便把來與莫豪看。   莫豪見他文字不濟,忍不住替他改削了幾次。外人見了莫豪改削過的,都交 口稱贊。黎竹大喜,後來便竟求莫豪代作,也略

把些潤筆之資相送。又知莫豪好飲,常置酒相款。因此,莫豪亦不復拒之。一日, 黎竹與莫豪對酌,因說道:『吾兄善於詼諧,

喜笑怒罵,皆成文章。小弟昨日受了一個駝背人的氣,求兄做一首駝背的詩去嘲 他。』莫豪乘著酒興,隨口念道:哀哉駝背翁,

行步甚龍鍾。遇客先施禮,無人亦打躬。有心尋地孔,何面見蒼穹。仰臥頭難著,俯眠腹又空。蝦身窘且縮,黿背聳還豐。雨不沾懷內,臀常曬日中。娶妻須疊肚,摟妾怎偎胸。樺石差堪擬,斷環略可同。小橋稱雅號,新月笑尊容。赴水如垂釣,懸樑似掛弓。生來偏侷促,死去也謙恭。黎竹聽罷,不覺大笑,便取筆寫出,袖著去了。一日,又來對莫豪說道:『前日嘲駝背的詩甚妙,今日還要做首嘲鼻與癟鼻

的詩。兄可肯做麼?』莫豪笑道:『就做何妨!』便又帶笑念出兩首詩來。其嘲鼻的詩道:扈鼻是前緣,夜來開口眠。讀書聲不出,講話語難傳。聞香全不覺,遇臭竟安然。一事差堪用,教他看糞船。其嘲癟鼻的詩道:世間癟鼻最蹊蹺,形得眼高嘴又高。將去面光渾不礙,打來巴掌任橫超。踏平鬼臉羞堪擬,跌匾尿瓶略可描。面孔分明如屁股,中間反嵌一條槽。莫豪念畢,笑得黎竹眼花沒縫,又牢牢地記著。莫豪笑道:『兄只顧要嘲人,全不想自己亦有可嘲之處。吾聞外人嘲兄為「

黎和尚」。如今待小弟替兄解嘲何如?』說罷,便取筆寫出幾段笑話,乃是《和尚笑鎞鎞》與《鎞鎞答和尚》的謔語。《和尚笑鎞鎞》云:兩頭一樣光,甘苦不相當。我光是披剃,你光因鎞瘡。一樣兩光頭,我淨你卻垢。走到人前去,嫌你腥臊臭。和尚解風流,能將信女勾。婦人喜和尚,不喜?鎞頭。《?鎞答和尚》云:隻言和尚斬六根,發去哪知根尚存。頭尚破除惟我淨,光光不剩一絲痕。夭風吹落滿頭芳,誰道輪老我潔郎。一頂梅花渾似雪,?鎞頭上放毫光。人見禿驢吐涎去,只因和尚不吉利。時來曉夜要搔瘡,唯有?鎞最利市。偷香手段禿驢高,我輩風情也不饒。誰道婦人不喜?,世間唯有?鎞騷。莫豪寫畢,撫掌大笑。黎竹看了,也禁不住笑,心裡雖怪他尖酸,卻因常要求他文字,只得忍耐,欲待也做幾句嘲他,又做

不出什麼。   過了幾日,莫豪因飲多了新酒,染患目疾,悶坐在家。黎竹叩門而來,相見 問候畢,袖中取出一紙,說道:『弟聞尊目有恙

,特覓一妙方在此。』莫豪接來張眼看時,上寫道:木賊草去兩頭,何首烏用其 尾,敗龜板取其中。   莫豪見了,變色說道:『兄怎生這等罵我!』黎竹道:『如何是罵兄?』莫豪 道:『「木賊草」去了兩頭是」賊」字,「何

首烏」只用其尾是「烏」字,「敗龜板」只取中間的「龜」字。   罵我賊烏龜,是何道理?』黎竹道:『木賊草、何首烏,都是眼科中妙藥, 龜板也是滋陰的,正對兄目疾,休猜差了。』莫

豪道:『兄莫亂道,這方決不是你寫的。必是哪個教你寫的,你實對我說。』黎 竹被逼問不過,只得說道:『其實是一個家表弟

教我寫的。』莫豪道:『令表弟好沒道理,他姓什名誰?』   黎竹道:『他是家姑娘之子,姓晁。』莫豪道:『向來不聞兄有這個表弟?』 黎竹道:『因他年紀尚幼,故一向不曾說起。

』   莫豪道:『他與我素不相識,何故便如此惡謔!』黎竹笑道:『他聞小弟被兄 嘲笑,故代為奉答耳!』莫豪道:『小子太弄

聰明,待我也答他幾句。』便叫黎竹代寫,自己信口念道:木除草去用中央,賊 善醫人賊亦良。   何首取梢龜取腹,烏龜肚裡有奇方。   黎竹代寫罷,笑道:『他把個啞謔兒嘲兄,如今反被兄嘲了。』莫豪道:『這 只算答他,我今也把個啞謎兒嘲他幾句,看他

如何答我?』便又念出四句道:上有兩山橫對,下有半朵桃花。或作縮頭龜子,黿鼉不甚爭差。念畢,又教黎竹寫了,『一併拿去與你那表弟看。』黎竹道:『這是什麼啞謎?』莫豪道:『兄莫管,只聞令表弟可猜得出

!』黎竹含笑而去。次日,又來說道:『兄昨日的啞謎,家表弟一猜便著,道是 嘲他姓的「晁」字,他細細解與我聽說:『「兩

山橫對」,是上面「曰」字;「半朵桃花」,是下面「兆」字;「龜子」、「黿鼉」者, 因古體「晁」字,是「曰」字下加「黽

」字,其形與「黿」「鼉」等字相類耳!』莫豪笑道:『虧他猜,卻也聰明。』黎 竹袖出一紙道:『他今也把尊姓的「莫」字,

答嘲幾句在此,也教我寫來與兄看哩!待我念來你聽。』說罷,便看著紙上念道: 似美不是美,如英不是英。   縱使胸中有子曰,可憐徒作草間人。   莫豪聽罷,倒歡喜起來,說道:『令表弟才思敏紿,是一個極聰明的人。』 黎竹笑道:『他恁般嘲你,你倒喜他。』莫豪道

:『兄不曉得,贊得不通,贊亦沒趣,嘲得好時,嘲亦快意。你有這等一個聰明 表弟,如何不同他來與我一會?』黎竹道:『家

姑娘早寡,只生此子。因他年幼,愛之如處女,只教他閉戶讀書,不要他接見朋 友!』莫豪道:『他今幾歲了?』   黎竹道:『纔十六歲。』莫豪道:『十六歲也不為年幼了,如何不要他見客? 既是他不肯來,待小弟目疾稍愈,先去拜他。

』   黎竹道:『家姑娘性極板執,吾兄就去,也未必肯放表弟出來接見,反要怪 小弟牽引多事。不如且消停幾時,等他成人後,

相交未遲。』莫豪沈吟道:『也罷,令表弟既不可即見,待小弟把他嘲我的言語, 再破幾句,看他可能更答否?』黎竹道:『這

個使得,待我再替兄寫去與他看。』莫豪便又念道:似美正是美,如英正是英。人雖伏草下,其人是大人。黎竹寫來袖著,作別去了。停了幾日,又到那晁家來。看官,你道那晁家表弟是誰?原來不是黎竹的表弟,乃是黎竹的表妹。黎竹姑夫晁育華,只生此女,小字七襄,姿容彷彿天

仙,聰明勝過男子。身邊有個侍兒,名喚春山,年紀比七襄小兩歲,也生得娉婷 伶俐,頗知文墨。七襄與她如姊妹一般相愛。不

幸晁育華早逝。母親黎氏,孀居無倚,欲招贅一個女婿在家,卻急切難得個快婿, 常托黎竹替他留心選擇。這黎竹若是個有意思

的,便該想佳人必須配才子,纔如莫豪,正堪與七襄作配,況又是你的相知,這 段美姻緣,便急急該替他玉成了。爭奈黎竹是勢

利小人,他與本城一個富家子弟古淡月相好。   那古淡月斷弦未續,欲求七襄為繼室。黎竹有心要做這頭媒,怎肯把表妹作 成窮朋友。所以,在莫豪面前,只說是表弟,並

不說是表妹。正是:佳人與才子,理合聯姻契。表兄不玉成,詐稱妹作弟。黎竹對莫豪便不說實話,及到晁家,卻又常把莫豪做的文字與七襄看。七襄深服其纔,又知他尚未聯姻,甚有相慕之意。因聞其善謔,故也替黎竹寫個藥方兒去嘲他。卻被莫豪答嘲過來,七襄見了,口中雖埋怨黎竹不該說出』晁』字,被他輕薄

,心裡卻愈愛莫豪的聰明,因也把』莫』字來嘲幾句,看他怎生回答。及見了莫 豪的答語,一發歡喜。黎竹道:『他還要你再答

,你不可弱與他。』七襄笑道:『答之何難!』隨又將『莫』字再做幾句道:有言可陳謨,無金不成鏌。摹擬手空揮,摸索纔終落。若應募卒力不堪,欲作幕賓中折角。七襄這幾句,正道破了莫豪的心事。第一句贊他的纔,第二句憐他的貧,第三、第四句嘆他淪落不偶,第五句說他不肯棄文

就武,第六句說他不屑為門館先生。此非相嘲,實是相惜。   黎竹卻不解其中深意,只道是相罵的言語,正要七襄罵斷了莫豪,絕了他求 見之意,便寫將去與莫豪看。此時莫豪目疾已漸

愈,一見此語,喜得手舞足蹈;不但愛其巧思,又感其知己,便再三央浼黎竹, 要他引見。黎竹左支右吾,只不把實話對他說,

及問晁家住在哪裡,又不肯說出。莫豪乃私問黎家的小童,方纔得知了晁家的住 處,竟寫個眷教弟帖兒自往拜訪。到得晁家門首

,恰值晁母掃墓回來,正在門前下轎,後面隨著個老嫗。   莫豪等晁母下了轎,進內去了,方走上一步,把帖兒傳與那老嫗,說道:『我 莫相公,特來拜望你家大官人。』老嫗道:『

相公莫非差了,我家只有個小姐,並沒有官人的。這帖兒不敢領。』莫豪心疑, 因問道:『宅上可是姓晁?』老嫗道:『正是晁

家。』莫豪道:『有個黎相公,可是宅上令親?』老嫗道:『他是我家老安人的內 姪,時常往來的。』莫豪道:『可又來,黎相

公說宅上有個十六歲的官人在家。』老嫗道:『只我家小姐便是十六歲,哪裡還 有什麼官人?相公聽錯了!』莫豪聞言,纔曉得

黎竹一向哄他,所云表弟竟是表妹。因又婉言問道:『不敢動問宅上小姐,可是 知書識字的麼?』老嫗笑道:『我家小姐的才學

,只怕比那黎相公倒勝幾倍哩!』莫豪聽罷,十分驚喜,想道:『這等說起來, 前日那些巧思妙語,都是這小姐的了。天下有恁

般聰慧女郎,我向認她是男子,欲與之為友,今既知是女子,決當與之為配。這 媒人就要老黎做便了。』   遂急急奔到黎家,要求黎竹做媒。正是:前此只思歌伐木,從今方欲詠夭桃。   黎竹被莫豪央懇不過,只得假意應承;及見晁母,卻並不提起莫豪,反替古 淡月議婚。晁母嫌那古淡月是紈?之子,又是續

娶,恐女兒不中意,不肯輕許。黎竹怏怏而歸,莫豪來討回音時,只推姑娘不允。 莫豪料黎竹不肯玉成此事,只得另尋別人作伐

。訪得晁家有個親戚,姓涂名度,是小姐的表叔,莫豪特地央他去說親。誰知這 人就是前日黎竹要嘲他的駝背翁,人都叫他做駝

涂度。他曉得前日嘲他的詩句是莫豪所作,正怪其輕薄,哪裡肯替他去說。莫豪 沒奈何。又尋兩個常在晁家走動的媒婆,托他撮

合。那兩個媒婆,一個叫做瘡鼻謝娘娘,一個叫做?鼻俞媽媽,恰好也是莫豪嘲 過她的。黎竹聞知莫豪要央她,便先去打了破句

。兩個也都不肯去說了。正是:仙郎無計尋烏鵲,織女何由渡碧河。   莫豪無媒可央,好生懮悶;又聞古淡月家也在那裡求親,恐被他先聘定了去, 日往晁家門首探看。一日,也是機緣偶湊,恰

好又遇見了那個老嫗,莫豪便上前深深地唱了兩個肥喏,備述求婚之意。老嫗見 他來意誠懇,許他代稟主母。莫豪歡喜,再三叮

嚀稱謝而去。老嫗即入內對晁母說知,晁母前日在門前下轎時,已曾見過莫豪的 相貌,又曉得女兒常贊他的文字,因便使春山去

探問七襄的意思。春山極言小姐平日愛慕莫豪之才,今日若與聯姻,正中其意。 晁母遂欣然依允,令老嫗至莫家回覆。   竟擇定納聘吉日,然後傳姑娘之命,教黎竹為媒。黎竹那時不得已,只得做 個現成媒人。正是:月老意中思淡月,冰人心上

冷如冰。非開撮合居間力,自是先通兩下情。莫豪納過了聘,即選定了入贅佳期,打點要做新郎。誰想好事多磨,舊時目疾,忽然復發,比前更甚。兩眼紅腫,疼痛異常

,連忙請醫看視。那醫人姓鄧號起川,是專門眼科,看了莫豪兩目,說是外障, 不但要服藥,還須動手刮去眼中浮肉血筋,方纔

痊可。莫豪任他刮了幾次,腫痛之勢雖稍緩,只是兩目越覺昏沈了。莫豪見鄧起 川手段不甚妙,又去請個有名的官醫奚仰山來看

。那奚仰山聽說刮去眼中血肉,便道:『目得血而能視,如何反把血來損去,還 虧請得我早,若再遲兩日,不可救了!今宜速服

補血之劑。』莫豪信以為然,連服了他幾劑煎藥,哪知兩目倒添起翳來,心中好 不焦躁。此時入贅之期已近,爭奈目疾不痊。只

得回覆晁家,改訂吉期。一面急欲另請良醫調治,又伯服藥無效,特請一個會用 針的醫家來問他。那人姓樂號居一,高談闊論,

自說針好了多少疑難癥候:『今看尊目是內障,若把外障來醫便差了。只須於兩 手兩足各下一針,其目自愈。』說罷,做張做智

的取出針來,先從兩手針起。誰想一針纔下,莫豪早昏暈了去。樂居一吃了一驚, 忙取湯來灌醒,搖頭道:『暈針的人,下針不

得!』遂辭別而去。莫豪連請了幾個醫生,都不見效,十分著急。忽一日,黎竹 薦一個會灸的和尚來。   那和尚法名溫風,自言灸法之妙,諸病可立愈。把莫豪背上手腳上都灸到了, 末後又在兩雙眼眶之側灸了一火。這一灸不打

緊,莫豪的兩眼竟斷送在他手裡了。看官聽說:大約』疾脖二字,『疾』字從『矢』, 『矢』最急;『脖字從『丙』,『丙』屬

火。凡有疾病的,未有不火上昇、心焦躁。醫者須要平心和氣,緩緩而來。不但 病人性急不得,醫生也性急不得。   所以古來神醫,或名和,或名緩,觀其命名之意,便可知其醫法之高。今莫 豪急於求愈,醫者又急欲奏效,哪知火氣攻入太

陽,其目遂成不救。莫豪常戲言和尚不吉利,今被黎和尚薦一個溫和尚來,把他 兩目弄壞,可憐一個聰明之士,變做殘疾之人。

正與那好朋友聞聰一聾一瞎,恰成一對。有一篇言語,單說那兩人的苦處:一個 靜聽不聞雷霆之聲,一個熟視不見泰山之形。一

個腹中雖具八音,耳邊辨不出宮商角征;一個肚裡實兼五色,眼前哪曉得赤白黃 青。一個以目為耳,有言必要寫與他看;一個以

耳為目,有字還須念與他聽。一個聲在西方,偏去向東側耳;一個客臨南首,卻 去對北恭身。一個當面罵他,也只是笑;一個揮

拳試你,毫不知瞋。一個啞子對他張口,贊道這曲兒唱得甚妙;一個鬍子騙他摸 嘴,怪道那話兒生得恁橫。一個現逢燕語鶯歌,

何緣領略;一個縱遇花容月貌,沒福識荊。可憐害著聾和瞎,枉自誇他聰與明。   凡醫道之中,唯目疾最難醫,往往反為醫所害。目有翳,便不能視。『醫』 字即用『醫』字之頭,『酉』字下『西』字又為

兩丁入目之象,故曰』眼不醫不瞎』。   莫豪自灸壞之後,方悟求醫之誤。於是更不求醫,只獨坐靜養,還指望兩目 養得轉來,把畢姻之期改了又改。看看日復一日

,瞳神漸散,竟不能夠好了。自想』晁家只有一女,怎肯配我廢疾之人。不如及 早解了這頭姻事,莫要誤了人家女兒!』   遂嘆了兩口氣,落了兩點淚,請原媒黎竹來,對他說情願退婚,聽恁晁家另 擇佳婿。黎竹聞言,正中下懷。原來古淡月此時

還未續弦,黎竹巴不得莫豪退了婚,好再把這頭親事去說,便欣然步至晁家。晁 母因聞莫豪壞了雙目,正在煩惱,恰好黎竹到來

,備述莫豪之言。晁母猶豫未決,走進房中,把這話告知女兒。只見七襄兩頰通 紅,正色說道:『共姜之節,死且不移,何況殘

疾。既已受聘,豈容變更,若母親從其退婚之說,孩兒情願終身不嫁!』晁母見 女兒言詞甚正,便出來細述與黎竹聽。黎竹道:

『嫁丈夫不著,是一世之事。以表妹這等人物,卻嫁個殘疾人,豈不誤了終身。 今莫生自願退婚,又不是姑娘逼他,正該趁水推

船,另求佳配。表妹一時執性不從,日後懊悔,便無及矣!』因又說起古淡月仰 慕求親之意。晁母聽罷,沈吟未答,只聽得七襄

在裡面啼哭起來。晁母方欲起身去看,只見春山出來說道:『小姐說婚姻大事, 斷難游移。若老安人別有他議,小姐有死而已!

』晁母知其立志堅決,不忍違拗,遂回絕了黎竹,再命老嫗到莫家,備言小姐守 義,不肯退婚之意。莫豪的欣喜感激,自不必說

。晁母擇個吉期,招贅莫豪過門。成親之夜,新娘不必攙扶,新郎倒要攙扶;姐 便認得郎,郎卻不認得姐。正是:巧笑倩兮或可

聞,美目盼兮不得見。色聲兩字未能全,新郎受享只一半。莫豪入贅後,七襄敬順無違。只是晁母有些放心不下,暗想:『招了個雙瞽的女婿,功名已沒望了,又不曾學得起課算命,

做什麼生理來養家?』口雖不言,心甚擔懮。哪知莫豪文名久播於外,常有人來 求他文字。莫豪口念,七襄代寫,賣文為活,倒

也不寂寞。七襄因勸丈夫道:『自今以後,凡壽章誄詞之類,贊頌人的文字便做; 其一應罵人的文字,切莫做了。   從前黎表兄央你代作之文,都是些賭口快的機鋒、損陰德的翰墨。常言道: 「陷水可脫,陷文不活。」文人筆端,辯士舌端

,比武士兵端,更加利害。即君青年喪目,安知非文字造孽所致!』因作絕句二首,念與莫豪聽。其一云:君有奇文天忌之,欲遮世眼使無知。卻因眼眾遮難盡,還令君家眼自迷。其二云:莫言喪目罪無因,慧業文人孽報真。只為君文刺人目,故將目疾答君身。莫豪深服其言,自後黎竹再把辨揭檄文等項來求代作,便立意謝絕。過了幾時,本城有個鄉坤,姓仲名路,號子由,以禮部侍郎致仕在家。父母八旬雙壽,曾有人求莫豪代做一篇壽文去稱賀,

仲路見了,十分贊賞,知是莫豪之筆,正想要請來相見。   忽奉聖旨召他還朝,他為二親年老,欲上個告養親的疏。但洪武皇帝不是尋 常疏章可以騙得他準的。曾托幾個相知朋友代為

草創,都不甚好。因想起莫豪長於翰墨,特發個名帖,遣人以肩輿迎請到家,央 他代草一疏。說道:『今天子性頗嚴厲,須善為

我辭,委曲婉轉,方不忤聖意。久仰足下妙纔,必能代陳情悃。』莫豪領命,遂 撰成一疏,中有數聯云:雖國爾忘家,勤王者不

遑將母;而忠須移孝,資父者乃能事君。仰思奉主之日正長,俯念侍親之年無幾。 朝中廣列諸臣,臣雖歸而宣力尚多其侶;膝前

只唯一子,子既出而終養更有何人?慚負天恩之未答,心戀闕廷;其如親齒之已 衰,悲深屺岵。時非急難,忍學絕裾之太真;夢

切瞻依,乞憫望雲之仁傑。得推王者孝治天下之思,益聖臣下媚茲一人之志。為 親圖報,即酬罔極於靖共;代父感恩,敢忝所生

於夙夜。   仲路看到這數聯,拍掌贊道:『如此正合愚意。若一味乞休,以養親為辭, 便難求准。今妙在句句思親卻句句戀主。言孝更

不離忠,為臣即在為子,李密《陳情表》拜下風矣!』當下便先饋潤筆五十金, 仍以肩輿送歸。及疏上之後,果然別個告養親的

本都不準,只有仲路這本批准了。仲路大喜,又送酬儀二百兩。   自此以後,求文者愈多。又過半載,仲路父母相繼而亡,凡奠章行狀,皆莫 豪所作,仲路又多送酬儀。莫豪家中用度,頗也

有餘,晁母甚是喜歡。   此時春山年已十六,晁母要尋個好對頭嫁他出去。春山不願別嫁,願常與七 襄作伴,七襄因勸莫豪收為小星。莫豪道:『我

廢疾之人,蒙賢妻不棄,一個佳人尚恐消受不起,何敢得隴望蜀!』七襄見他推 辭,心生一計,私與春山說通,等莫豪醉臥,卻

教春山裝作自己,伴他同宿。莫豪只道是七襄,乘醉交歡,頗覺艱澀,好似初畢 姻之夜。到得天明,只聽得七襄從房外走來,笑

道:『昨夜好事已成,今番須推辭不得了!』莫豪那時纔曉得被妻子捉弄了去, 跌足道:『你折殺我也。我本薄福人,幸得佳麗

,一之為甚,何可再乎!』七襄笑道:『你本不認得我,安知我不是她!你又不 認得她,安知她不是我 !我與她情好無間,你

今後何妨以她當我,以我當她。是我是她,只作一人,莫作兩人可也。』莫生聽 說,也笑將起來。正是:比翼不妨添一翼,三生

真個見三星。自此一夫一妻一妾,情好甚濃。哪知歡合無多,又生離別。忽有個浙江佈政司上官德,是徽州人,與仲路是同年,特托他聘個書記。原來明初不設督撫,每省佈政司,便是一省之主,

公務最緊,做他書記的,須得個有才學之人。仲路受了上官德之託,想道:『若 要尋好書記,非莫生不可。』遂寫書與上官德,

力薦莫豪之才,說他目雖盲而心不盲,與左丘、卜氏不相上下。上官德見了書, 即遣人?書幣到來,聘請莫豪往浙江杭州任所去

。   莫豪只得辭了丈母,別了妻妾,以輕舟至上官德任所。上官德與他談論,見 他口似懸河,滔滔不竭,遂深加敬重,凡一應文

移告示,都與莫豪參酌。莫豪住過年餘,將所得館穀,遣人送歸家中,就報與個 平安信息,不在話下。那年正值杭州府遇了災荒

,上官德欲上疏求免本年錢糧,托莫豪做個疏稿。莫豪即構就一篇,其略云:鴻 基始開,或未便遽陳災異;賦式初定,似不容輒

議蠲除。   然大軍之後,必有凶年;永清之餘,正鬚粟。長沙痛哭,告之明主而何疑; 監門繪圖,獻之盛朝則無罪。救荒既未有奇策,

課稅宜免其常征。若僅除久欠之銀,恐官欠實非民欠;欲真行蠲恤之惡,念蠲舊 不若蠲新。   此疏一上,即蒙聖旨批允,於是災民無不被澤。上官德深贊莫豪詞令之妙, 能感動天聽,那時浙江按察司缺官,上官德兼理

其事,因見刑獄繁多,要上個求寬刑獄的疏,也托莫豪代草。莫豪亦即草就,上 略云:死不復生,繼不復續,重罪固宜矜念;笞

或至斃,流或至亡,輕刑亦當軫恤。金贖雖雲寬典,貧者奈何?眚災盡有非辜, 吏人莫察。乞追縱囚四百尋獄之風,願垂刑措四

十餘年之治。   上官德看了,極其稱贊。但此本奏上,未蒙俞允,聖旨批道:『這本求寬刑 獄,意亦可嘉。但大亂初定,姦宄尚多竄伏,立

法宜嚴。創業與守舊不同。本內引用刑措等語,不合當今時勢。不準行。』旨下 之後,莫豪對上官德道:『聖旨雖則如此,明公

若能於刑獄之際,每事從寬,所全實多矣 !』上官德從之。凡定罪案,多所矜宥。莫豪在上官德署中住了二年,賓主之情甚篤。上官德欲請名醫替他醫治兩目。莫豪自料其目已不可救,也不去求醫了。忽一夜,睡夢中見一判官模樣的神人,對他說道:『我奉東獄帝君之命,特來換汝兩目。』說罷,便手把莫豪兩眼挖出,卻

並不覺疼痛。那神人於袖中另取出兩雙眼睛,安放在莫豪眼腔之內。莫豪夢中吃 了一驚,醒將轉來,忽覺得眼前一片光亮,定睛

看時,只見帳外曙色照窗,室中諸物無不瞭然在目。喜出望外,慌忙披衣而起, 引鏡自照,見兩目黑白分明,比當初未盲時的雙

眼,倒覺清爽些。便走出房來,見了上官德,告知其故。上官德也不勝之喜,說 道:『此事上天憐才,特賜足下以既盲之視。從

今以後,功名可得也。』莫豪道:『晚生久為廢人,今幸得見天日,已出意外, 豈敢更望功名?』上官德道:『以足下之才,豈

有終困牖下之理?』正說間,外堂傳報老爺高昇了。原來上官德奉旨昇授刑部右 侍郎,當下接了恩命,即將印務交與署印官員,

擇日起身進京。是時洪武皇帝建都南京,上官德帶領家眷,望南京進發。莫豪欲 辭別歸家。上官德道:『今年正當鄉試之期,足

下可同我到京,商議進場之事,不必歸去。且到前面鎮江口上,寫封家信,差人 到揚州報知宅上便了!』莫豪歡喜從命。上官德

遂另撥座船一隻,與莫豪乘坐,一齊赴京。正是:向來望闕嗟無路,今始披雲得 見天。   話分兩頭,不說莫豪在杭州起身,且說晁家自莫豪出門後,只接得家信一次, 以後更無音信。又聞杭州飢荒,又訛傳疫厲盛

行,甚是放心不下。至第二年,忽有一人到來,說是浙江佈政司差來報信的,道 莫相公染患疫厲已死在杭州了,有代筆的遺書一

封寄到。晁家吃此一驚不小,拆書觀看,書中只叫妻子速速再醮。七襄與春山見 了,幾乎哭死。看官,你道這假信從何而來?原

來是黎竹與古淡月商量下的計策。黎竹怪七襄執拗不肯改配,又怪莫豪畢姻之後, 便不肯替他代筆,古淡月又深慕七襄美貌,故

乘機設下此計,要哄七襄改嫁。當時,晁母正患病在?,聞了此信,病上添悲, 服藥無效,嗚呼死了!七襄與春山十分哀痛,家

中無主,古淡月又使人來議婚。七襄於新喪重孝之中,忽聞此言,好生悲憤。春 山道:『相公凶信未知確否?數百里之外,一紙

代筆的遺囑,何足深信?今當遣人往仲鄉官處一問,必知實信,且可仗其力,禁 絕強暴逼婚之事。』   七襄點頭道:『說得是!』即使人往仲家探問。不想仲路服滿起官,已帶家 眷赴京去了。七襄與春山商議道:『相公未有子

嗣,設或凶信果真,須是我親自去扶柩回來。』春山道:『小姐若去,妾願相隨。』 兩個計議已定,等晁母七終之後,即收拾行

李,教老嫗看守家中,另喚個養娘和一個老蒼頭隨著,買舟竟往杭州。   在路行了幾日,來至蘇州吳江縣地方,因舟子要泊船上岸,偶傍著一隻大官 船泊祝那官船上人嚷將起來,持篙亂打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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