們有官府內眷在船裡,你們什麼船,敢泊在此!』老蒼頭便立向船頭上回答道: 『我們是揚州來的船,要往浙江上官老爺那裡去
的,也只有內眷在船裡,望乞方便,容我們暫時泊泊罷 !』官船上人聽說,即 收住了篙說道:『我這裡便是上官老爺的船了。
』蒼頭睜眼看那官艙口封皮上,卻寫著刑部右堂,便道:『不是,我們是要到上 官布政老爺那裡去的!』官船上人道:『我家老
爺正是布政新昇刑部的。你們是誰家內眷,要來這裡做什?』蒼頭聽罷,答道: 『我們是揚州莫相公的家眷,特來探問莫相公消
息的。』說聲未了,官艙裡早傳出夫人的旨意來,說道:『既是莫相公的內眷, 快請過船來相見!』原來這夫人就是上官德的奶
奶熊氏,因上官德往岸上拜客去了,泊舟在此,聽得船上人爭鬧,偶向官艙口紗 窗內見看,望見小船裡有兩個戴孝的美貌婦人。
後聞說是莫家內眷,正不知他為什涉遠而來,因即叫請來相見。當下七襄和春山 同過官船,與夫人敘禮畢。夫人問其來意,兩個
細訴家中之事。那夫人卻又是個會弄巧的,且不把實話對他說。因向日莫豪曾在 官德面前說起家中妻妾之賢,上官德常常述與夫
人聽,所以夫人今日見了她兩個,特地要試她的真心,造出一段假話來。說道: 『莫先生凶信是真,二位也不消自往浙中,待我
家老爺著人去扶柩回來便了。』七襄、春山聞說莫豪真個死了,相對大哭。夫人 再三勸住,因從容問道:『二位青春正少,將來
終身之計若何?』 兩個一齊答道:『矢志守節,有死無二 !』夫人道:『二位所見差矣,當初 莫先生在日,二位不以廢疾而棄之,已見高誼
。 今既物故,何必復守此之節,自誤終身大事乎!近日我家老爺又請得一位幕 賓,才貌與莫先生彷彿,未曾婚娶,二位若肯學
文君配相如的故事,老身願為作伐。』七襄垂淚答道:『婦之從夫,如臣之事主。 今若可負之於死,前亦可棄之於生! 夫人此言,斷難從命。』夫人再問春山時,亦如此說。正是:松筠節操千秋 烈,鐵石心腸一樣堅。 少頃,上官德回船。夫人走出前艙,附耳低言,說知其故。 上官德點頭稱嘆道:『難得她兩個如此貞節,待我如今也去試莫生一試,須 要如此如此。』說罷,便到莫豪船上去。原來莫
豪的船,離著官船一箭之地停泊。上官德下得船來,莫豪接著閑談了半晌。上官 德一面叫舟子移舟到大船邊去,一面對莫豪說道
:『足下久客在外,旅邸孤單,今有兩個新寡的美人,是足下同鄉,聞君才貌, 願托終身。老夫特為執柯,未識尊意允否?』莫
豪道:『多蒙厚愛,但念荊妻不棄殘疾,小妾亦有同志。今不肖幸得兩目復明, 何忍遂負之!』說話間,舟已到大船邊了。上官
德用手指著中艙,對莫豪道:『足下見麼?』 莫豪抬頭一看,果見有兩個穿白的佳人,姿容絕世。上官德笑道:『這兩位 佳人,便是老夫欲為足下作伐的了。』莫豪正色
道:『糟糠不下堂。雖則如雲,匪我思存也。』上官德見他如此,深服其義,然 後細把實情告之,說此二美人即足下的一妻一妾
。莫豪聽罷,倒疑惑起來。他只因向來雙瞽,不曾認得妻妾面貌,如今只道上官德因他不肯,故把這話哄他,哪裡肯信!正是:咫尺天涯,隔若河漢。只為佳人,未經識面。那邊夫人在官船中,也指著莫豪,對七襄與春山道:『這位郎君,就是我要替二位作伐的。你道好麼?』春山抬頭見了,吃
了一驚,私對七襄道:『此人與相公面龐無二,只差這一雙眼睛。』夫人道:『我 原說與你相公才貌相同。這般好郎君,休要錯
過!』七襄變色道:『縱有子都之美,妾心已如槁木死灰,更難改易!』春山也 道:『我二人立志不移,夫人幸勿復言。』七襄
便起身告辭,仍要到自己船中去。夫人那時方信她兩個真心,一把扯住七襄,笑 道:『老身豈是肯勸人改節的。 這位郎君實即尊夫也。』因把莫豪未死,夢遇神靈,開瞽復明的事,對她說 了。七襄哪裡肯信,對春山道:『相公縱使未死
,兩目久已無救,豈有無端忽明之理。天下少甚面龐廝像的,多應是夫人哄我。』 春山也如此猜度,兩個都不肯信。正是:彼此
各相猜,不肯信為實。大人弄虛頭,凡戲真無益。上官德走過官船,請夫人到前艙,大家述了兩邊言語。夫人道:『我們因欲試他,故先把假話哄他。他今倒把假話認做真話
,真人認做假人,如何是好?』正躊躇間,只見家人傳稟有個三隻耳朵的道人, 說是莫相公的舊友,特來求見。虧得這個人來替
莫豪夫婦做了個證盟。 你道那人是誰?原來就是聞聰。他自從入天目山訪道之後,依舊時常夢斷冥 獄。忽一夜,夢一金甲神將,傳東嶽帝君之命,
召他前去。他隨著神將來至一座寶殿之下。朝拜畢,帝君傳旨宣入殿中賜坐,說 道:『聞卿善斷冥獄。今特召卿來,有話要問。
』聞聰道:『願聞聖論。』帝君道:『人有三魂,罪孽重者,一魂入地獄受若,兩 魂化作兩人,在陽世受報。其罰不太重否?』
聞聰道:『作孽受報,譬如償債者必須加利。其罰不為重。』帝君道:『向有幾宗 疑案,至今未決。卿試為我決之。』 聞聰問是哪幾宗公案?帝君道:『漢伏後、董妃,為呂后後身,曹操為韓信 後身,華歆為彭越後身,然則曹操、華歆之罪,
可末減否?』聞聰道:『呂氏以母后殺功臣,誠為過矣!曹操、華歆以人臣殺后 妃,罪莫大焉 !此宜分別定案。韓信、彭越之
功,另以福報報之;曹操、華歆之罪,豈容末減!』帝君道:『唐朝王皇后、蕭 淑妃,又為呂后後身,武則天為戚姬後身,然則
武氏之罪,可末減否?』聞聰道:『嫡庶尊卑之分,不可不辨。呂氏以母后慘殺 妃嬪,固為惡矣!武氏以妃嬪慘殺母后,逆莫大
焉!亦當分別定案。戚姬貞潔無暇,另以善報報之。武氏淫逆之罪,豈容末減!』 帝君道:『宋徽欽二宗,為太宗後身,金兀朮
為德昭後身,黏沒喝為光美後身,高宗為錢霮王後身,秦檜為趙普後身。錢霮王 怨太宗收其土地,故不肯迎還二聖。趙普曾勸太
宗自立其子,故以主持和議,不迎二聖為贖罪。 然則高宗、秦檜之罪,可末減否?』聞聰道:『以人君收降王之土地,不為 大過;以子弟而不報父兄之仇,其罪大矣。宋太
宗之惡,在背兄滅弟滅姪,而不在收錢氏土地。德昭、光美化為宋之敵國以報之 則可,錢霮王化為宋之子弟以報之則不可。 高宗之罪,豈容末減!至於秦檜,兩世俱為奸臣,當永墮酆都地獄。』帝君 道:『宋之帝日內為理宗後身,元伯顏為濟王後
身,其事何如?』聞聰道:『濟王之死,其罪在史彌遠而不在理宗。』帝君道:『韓 冑、史彌遠皆為奸臣,其罪輕重若何?』 聞聰道:『韓(??)冑雖有逐趙汝愚、毀朱晦翁之罪,而有追貶秦檜、追 封岳武穆一事可齲史彌遠雖有殺韓(??)冑之
功,而其謀害濟王之大罪,決不可耍以權臣逐賢臣,其罪猶輕,以權臣擅廢太子 而又殺之,其罪至重。韓(??)冑已受戮於生
前,復剖棺於身後。史彌遠幸保首領以沒,雖前世曾為高僧,而其罪豈容末減?』 帝君聽罷,舉手稱贊道:『卿言俱極合理,當
即上奏天庭,候旨定奪。』言畢,使人送聞聰下殿。聞聰猛然覺來,其言歷歷可 記。 過了數日,忽又夢帝君相召,聞聰復應召而往。只見帝君下座相迎,禮數比 前甚恭,揖聞聰就坐,對他說道:『前日卿所言
,上帝已皆依議。深嘉卿斷獄之明,特命復矣兩聰,更賜神耳一隻,以優異之。』 說罷,只見一個判官用金盤托著一隻耳朵,走
至聞聰面前。先把他兩耳只一拍,然後取盤中這只耳朵安放在他腦後。聞聰正起 身拜謝,只見又有一個判官自外而來,捧著兩卷
文書,跪啟帝君道:『南直揚州府城隍、浙江杭州府城隍都有申文到此。』帝君 接來拆看,說道:『原來為莫豪之事。』聞聰聽
說莫豪名字,遂問道:『莫豪乃臣之好友,未識他有何事?』帝君道:『莫豪長於 筆舌,善於譏刺,有傷厚道,已經奪其兩目,
使為瞽人。近日悔過自新,多作造福文字,故兩處城隍申文到此,求復其兩目之 光。今當取他的功過來查,如果功多於過,准與
開復。』便教判官取他平日所作的文字來。少頃,只見判官取出一大束文字,放 於地上,說道:『此是莫豪之過。』又指著手中
一小卷文字,說道:『此是莫豪之功。』帝君命取平等秤來權其輕重。卻又作怪, 那一大束倒輕,那一小卷倒重。聞聰見了,心
甚異之,因對帝君道:『這兩項文字,乞賜一觀。』帝君便叫判官送與聞聰看。 聞聰接來看時,那一大束文字都是些識彈笑罵之
語,那一小卷文字,卻是幾個疏稿:一是代禮部侍郎仲路告養親的疏,一是代浙 江布政上官德求免錢糧的疏,都蒙聖旨批允的;
一是代上官德求寬刑獄的疏,聖旨不準行的。聞聰問道:『只此三篇,何以少足 勝多。那不準行的疏,如何也算是功?』帝君道
:『告養親雖係一家之事,」百行孝為先」,其功不校至於蠲租恤刑,意在全活萬 民,不論准行與不準行,其功最大。莫豪有此
大功,不但當復其明,併當榮其身、昌其後矣!』便吩咐判官道:『莫豪兩目已 壞,不可復救,今可另取二目換之。』判官領命
而去,帝君對聞聰道:『莫豪所換兩目,不過是凡目。卿所添一耳,乃是神耳, 無論遠近,但心中想著何人,想著何地,便聞此
人之言、此地之事。嗣後好生保重,登仙?不難也。』言畢,起身相送。聞聰醒 來,果然兩耳不聾了。至明日,腦後發起癢來,
忽又生出一隻耳朵,好生驚異,遂自稱』三耳道人』。 想起夢中所云莫豪一事,正不知他幾時盲了雙目,又幾時替人草疏,纔一動 念,早聽得莫豪在浙江佈政司衙署中,遂買舟望
杭州一路而來。後又聽得他在吳江舟次,因即追蹤至此。 當日上官德請聞聰至莫豪舟中相會,備述夢中所見所聞,各各嘆異。莫豪央 聞聰聽聽自己家中之事。聞聰聽了,道:『尊嫂
、如嫂已在此間,何不相見?』莫豪聞言,方如夢初覺。那時共動舟中之人。七襄與春山細察情由,方纔曉得莫豪開瞽復明,乃是實話。正是:一天疑陣今纔破,半晌迷津幸得開。上官德請莫豪與家眷相會,彼此喜出望外。聞聰辭別莫豪,竟飄然去了。莫豪自與七襄、春山做了一處,同舟赴京。七襄訴說別後之事,莫豪知晁母已死,十分傷感;又猜這假報死信的,一定是黎
、古二人所為,不勝惱恨。因也把夢中換眼的奇異述了一遍。那時仔細端詳兩個 佳人,方纔認得一妻一妾的美貌。遂取筆題詩一
首,贈七襄云:頻年想像意中面,此日端詳眼裡花。口授每煩揮彩筆,目成今始識仙娃。臨妝玉臂瑩秋水,貼翠雲鬟麗早霞。更向鸞箋窺錦字,銀鉤筆勢恁能差。七襄看了,亦和韻吟一律,以答之云:開瞽已開雙目瞽,看花亦看兩枝花。不因體相輕纔士,豈以形容重麗娃。漫道芳姿映冰雪,須知高誼薄雲霞。巫山山外山重見,此後襄王莫認差。莫豪看罷,深服其詩意之妙。自此三人情好,比前更密。到了京師,上官德正欲替莫豪開復前程,恰好仲路在京為禮部尚書,聞莫豪兩目復明,不勝之喜,便替他註明部冊,做了儒
士,只等秋闈應試。是年正值洪武皇帝立建文君為皇太孫,群臣俱上賀表。上官 德央莫豪撰成一表,隨眾進上。洪武皇帝遍閱百
官賀章,無當意者,獨看到上官德表中一聯,十分贊賞,親用御筆加圈。那一聯 道:月依日而成明,半協大易之幾望;文繼武而
益大,洪宣周誥之重光。 原來建文太孫頭生得匾,太祖呼之為:『半邊月兒』。此一聯內,把半月合成 明字,又以文濟武,合著洪武年號。所以太祖
看了,龍顏大悅,即召上官德至御前,面加褒獎。上官德奏道:『微臣愚陋,何 能為此。此實臣客莫豪所作也。』太祖聞奏,即
降旨宣召莫豪見駕,欽授為翰林院修撰。不消進得科場,早已做了官了。正是: 忽逢丹詔天還降,早已青雲足下生。 莫豪留京一年,告假歸鄉,葬了晁母,重賞晁家老嫗。及訪問黎竹時,一年 前為人所訟,黜退前程,問了徒罪去了。古淡月
家為火所焚,其人亦臥病不起。真個『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後來莫豪因譔文 稱旨,加官進職,七襄與春山俱受封誥。 莫豪時常想念聞聰,卻沒處尋訪他。那時朝中有個異人張邋遢,甚有仙術。 莫豪因問他:『可認得三耳道人否?』張邋遢道
:『三耳道人聞聰原係蓬萊仙種,暫謫人間,今塵緣已滿,仍返瑤宮去了!』莫 豪聽說,十分驚異。七襄因勸莫豪急流勇退,不
宜久戀官爵。莫豪服其言,即上本告病,退歸林下,悠遊自得。妻妾各生一子, 永樂年間,同舉進士。果然『榮其身、昌其後』
,聞聰夢中之言,為不虛矣。此雖莫豪改過造福所致,然亦是他妻子不嫌丈夫貧 病,一點貞心,感動上天,天特使其夫榮妻貴,
培植這一對連理枝。故名之曰《培連理》。
卷四 續在原 男分娩惡騙收生婦 鬼產兒幼繼本家宗
詩曰:同氣連枝各自榮,些些言語莫傷情。一回相見一回老,能得幾時為弟兄。這四句乃法昭禪師所作偈語,奉勸世人兄弟和好的。人倫有五,而兄弟相處之日最長。君臣遇合,朋友會聚,其遲速難定。
父生子,妻配夫,其早者亦必至二十歲左右。唯兄弟則或一二年,或三四年,相 繼而生,自髫稚以至白首,其相與周旋,多至七
八十年之久。若使恩意浹洽,猜忌不生,共樂寧有涯哉! 所以《詩經》上說:『兄及弟矣,式相好矣,無相猶矣。』或將『猶』字解 作『謀』字,或又解作『尤』字。看來不必如此
解,竟當作『猶』字解。『猶』者,學樣之意,他無禮,我也無知,叫做『相猶』; 寧可他無禮,不可我無知,叫做『無相猶』
。哥子有不是處,弟子該耐他些,弟子有不是處,哥子也耐他些。若大家看樣起 來,必至兄弟相爭,操戈同室,往往撇卻真兄弟
,反去結拜假兄弟。不知假的到底是假,真的到底是真 !如今待在下說一個兄 弟不睦的,私去收養假子,天教他收著了兄弟的
孩兒。 此事出在明朝景泰年間,北直真定府地方有個富戶,姓岑,號敬泉。積祖開 個絨褐氈貨店,生理甚是茂盛。所生二子:長名
鱗,字子潛,娶媳魚氏;次名翼,字子飛,娶媳馬氏。敬泉只教長子岑鱗幫做生 理,卻教次子岑翼學習儒業,請一個姓鄴的先生
在家教他讀書。爭奈岑翼資性頑鈍,又好遊蕩。那鄴先生欺東翁是不在行的,一 味哄騙,只說令郎文業日進,功名有望。敬泉信
以為然,每遇考童生,便去贊謀縣取府取,連學臺那裡也去弄些手腳。不知費了 多少銀子,只是不能入泮。鄴先生並不說學生文
字不通,只推命運不通,遇合遲速有時,敬泉不以為悔。岑翼至二十歲,生下一 子,取名岑金。敬泉因自己年老,長兒尚未有子
,次兒倒先得了子,十分之喜。親朋慶賀,演了十來日戲,又不知費了多少銀子。 鄴先生又勸他替兒子納監,敬泉依命,又費了
四五百金,援了例。鄴先生自要進京鄉試,趁著岑翼坐監之便,盤纏到京。即到 京後,只理會自己進場之事,並不拘管岑翼,任
恁他往妓館中玩耍,嫖出一身風流瘡。只得在京中養病,延醫調治,直待瘡愈, 然後起身歸家。 又在中途冒了風寒,回家不上一月,嗚呼死了!敬泉素愛此子,因哀致病, 相繼而逝。岑翼渾家馬氏,在兩年之內,也患病
而亡。只留得岑金這小孩子,年方三歲,卻賴伯父岑鱗收養。此時岑鱗夫婦尚未生子,就把姪兒當做親兒一般,到十二歲,便教他學生理。岑金卻也伶俐,凡看銀色,撥算盤,略一指點
,便都曉得。岑鱗甚是歡喜。是年,岑鱗亦生一子,取名岑玉,愛如珍寶。到岑 玉六歲時,岑金已十七歲了,買賣精通,在伯父
店中替得一倍力。岑鱗與他定下一房媳婦,就是渾家魚氏的表姪女卞氏,因幼失 父母,收養在家,先為義女,後為姪婦。親上聯
姻,愈加親熱,雖雲姪婦,與親媳婦一般看待。岑金成親之後,夫婦也甚相得。 魚氏見丈夫店中有了岑金做幫手,意欲教兒子岑
玉習舉業。岑鱗道:『你只看我兄弟費了父親多少銀子,究竟讀書不成,反因坐 監弄出病來,送了性命。我們庶民之家,只該安
份,莫妄想功名,指望這樣天鵝肉吃!』魚氏聽說,就休了這念頭。正是:萬千 空費買書錢,曾未將書讀一篇。 早識纔非蘇季子,何如二頃洛陽田!岑鱗只因父親被先生騙了,遂以讀書為 戒,並不教岑玉讀書,只略識了幾個字,便就罷
了。魚氏又因得子頗遲,姑息太甚。岑玉漸漸長成,弄得不郎不秀,書又不曾讀 得,生理又不曾學得。直至十五歲,方拘他在店
中。他平日疏散慣了,哪裡肯理會買賣裡邊的勾當。 岑金看兄弟不上眼,便和妻子卞氏商量,要與伯父分居。卞氏遂乘間對魚氏 道:『叔叔漸已長大,將來少不得要娶個嬸嬸到
家,恐家中住不下。何不分撥我們另居,省得到那時癘促。』魚氏道:『也說得是。』便把這話對岑鱗說了。岑鱗依允,即另買一所房屋,分撥岑金夫婦居祝岑金那時已二十六歲了,自分居之後,仍在店中相幫,只是朝來暮去。岑鱗因他已自爨,遂照店中夥計之例,一樣算些束脩與他。如是年餘,忽一日,岑金對岑鱗道:『姪兒既分居另爨,日費不
給,雖承伯父有束脩見惠,哪裡用度得來?意欲求伯父劃些本錢與我,自去營運。』 岑鱗聽說,沈吟不語。原來岑金向在店中日
久,手中已有些私蓄,自分居以來,時常私約主顧在家做買賣。岑鱗已曉得些風 聲,今日見他忽然要去,心裡好生不然。 岑金見伯父不應承他,又託人轉對岑鱗說。岑鱗便備起一席酒,請眾親友來 公同面議。親友既至,依次坐定。岑鱗開話向眾
親友道:『自先父及亡弟去世之時,姪兒尚在襁褓,全是我做伯父的撫養成人, 娶妻完聚,又用心教他學生理,纔有今日。他要
分居,我就買屋與他祝分居之後,我就與他束脩,並不曾虧他。不想他今日忽然 要去,又要我付本營運。我今已年老,兒子尚小
,姪兒若要去時,須寫一紙供膳文書與我,按期還我膳金,我然後借些本錢與他 去。眾親友在上,乞做個主見。』 眾親友未及回言,只見岑金開口道:『姪兒向來伯父教養,豈不知感。但祖 公公在日,原未曾把傢俬兩分劃開;父親早亡,
未曾有所分授。母親死時,姪兒尚幼,所遺衣飾之類,也不知何處去了!今日伯 父自當劃一半本錢與姪兒,此是姪兒所應得,何
故說借?』岑鱗聽了,勃然怒道:『你祖公公為要你父親讀書,在你父親面上費 了若干銀子;凡請先生及屢次考試,並納監、坐
監諸般費用,都在我店中支齲我都有帳目記著,你還道沒有分授麼?你祖公公又 欠了若干客債,都是我一力掙清。 若非我早夜辛勤,勉強橕持,這店業久已開不成了。至於你母親所遺衣飾, 有得幾何?把來抵當喪葬之費也不夠用。你今日
還要向我問麼?我向日把親兒一般待你,你今日怎說出這般沒良心的話來?』岑 金道:『據伯父這般說,傢俬衣飾都沒有了。 但姪兒自十二歲下店以後,到十五六歲學成生理,幫著伯父也曾出力過的。 自十五歲至廿五歲這幾年,束脩也該算給。』岑
鱗道:『你若要算十五歲以後的束脩,那十五歲以前撫養婚娶之費,及分居時置 買房屋的銀兩,也該算還我了。』兩個你一句,
我一句,爭論不休。眾親友勸解不祝一個定要寫分授文書,不肯說借貸;一個定 要說借貸,個肯說分授。眾親友議了多時,商量
出個活脫法兒,對岑鱗道:『總是伯父扶持姪兒,如今也不要說分,也不要說借, 竟說付本銀若干便了!』於是草就一紙公同議
單,先寫伯父念姪兒缺本營運,付銀幾何;後寫姪兒感伯父教育婚娶之恩,議貼 每年供膳銀幾何。岑鱗看眾親友面,只得依允。
初時只肯付銀二百兩,岑金嫌少。眾親友又勸岑鱗出了一百兩,共寫定了三百兩, 其供膳銀寫定每年五十兩,大家書了花押,然
後入席飲酒。 席散之時,岑鱗當著眾親友面前,取出銀子來付與岑金收訖。自此之後,岑 金自去開張店面。也是他時來運到,生意日盛一
日。 岑鱗老店裡生意,倒不如他新店裡了。正是:須知世運團團轉,安得財源日 日來。 岑鱗因去了岑金這幫手,兒子岑玉又不肯用心經營,店中生理日漸淡保一日, 有幾個客商先到岑鱗店裡買貨,批過了帳,卻
被岑金私自拉去,照伯父所批之帳,每項明讓一二分。 那些客商便都在岑金店中取貨,把岑鱗的原帳退還了。岑鱗知道姪兒奪了他 生意,十分惱怒,趕去發作。岑金只推說客人自
要來做交易,並不是我招攬他的。岑鱗鬧了一場,只得自回。 又過幾時,客商漸漸都被新店奪去了。岑鱗告訴眾親友,要與岑金鬥氣。眾 親友來對岑金說,岑金道:『這行業原是祖上所
傳,長房次房大家可做,非比襲職指揮,只有長房做得。常言道:「露天買賣諸 人做」。如何責備得我?若說我新店裡會招攬客
商,他老店裡也須會圈留主顧,為何不圈留住了?』眾親友聞言,倒多有說岑金 講得是的。岑金又把這話告訴眾客商,再添些攛
唆言語,眾客商便都說岑鱗不是。岑鱗忿了這口氣,無處可申,氣成一病,不上 半年,鬱鬱而死。正是:可憐猶子終非子,望彼
幫身反害身! 岑鱗既死,魚氏與岑玉大哭一場,即遣人至岑金處報知。岑金到伯父家來, 伏屍而哭,說道:『喪中之費,一應都是我支持
,不消伯母與兄弟費心。』當下便先買辦衣衾棺槨,請僧誦經入殮。七中治喪開弔,岑金在幕外答拜,禮數甚恭,哭泣甚哀。治喪既畢,即擇吉安葬。各項使費,都是岑金應付。眾親友無不稱贊岑金的好處,盡道岑鱗兒子沒用,多虧這姪兒替他結果
送終。誰想喪事畢後,岑金卻開了一篇細帳,把從前所費,憑他一個算了兩個, 竟將伯父前日所付本銀三百兩,除得乾乾淨淨。 魚氏再要索取供膳銀兩時,也沒有了。他說:『有本便有利,供膳銀原只算 這三百兩的利錢。今本錢已沒有在我處,哪裡又
討膳銀?』魚氏此時方知他喪中慨然任費,並非好意,可笑眾親友不知,還把他 嘖嘖稱贊。正是:惡多實際,善有虛名。 人之君子,天之小人。 自此岑家老店已歇。魚氏想起丈夫明明是姪兒氣死的,如今又被他賴了本錢, 除了供膳銀去,心中懷恨,怎肯甘休!恰好魚
氏有個內姪叫做魚仲光,向在本府做外郎的,聞知此事,攛掇魚氏把寡婦出名去 告狀。岑金探聽了這消息,也吃一驚,因曉得魚
仲光是貪財的,便暗地把些賄賂來買囑他。那魚仲光得了錢財,便改了口氣。魚 氏再請來他商議時,魚仲光道:『我細思此事,
不是告狀的事,不該惡做,還該善處。可使人對他說:「當初伯父曾把本錢扶持 姪兒,如今也要他把本錢扶持兄弟便了」。』魚
氏依言,使岑玉去轉托岑金店裡兩個夥計對岑金說。那兩個夥計,向日原在岑鱗 店裡做過夥計的,一個叫做岑維珍,是與岑鱗通
譜的族姪;一個叫做魚君室,即魚仲光的叔子,單身無靠,依棲在仲光處,仲光 冤他做了賊,逐他出來,在街坊上乞求,岑鱗看
不過,收養他在家,後來就教他相幫做生理。到得岑鱗死了,店已歇了,用那兩 個人不著,兩個便都到岑金店中去相幫。岑金見
他生意在行,人頭又熟,便加了束脩,傾心任他。人情勢利,只顧眼前,哪個思 想昔年的水源木本。岑金去央他,分明把熱氣呵
在璧上,連連討了幾次回音,都說:『你哥哥不肯,無可奈何!』魚氏只得再請 魚仲光來算計。你道魚仲光叔子也不肯養的人。
哪肯照顧姑娘與表弟。他既得了岑金的財物,便十分親熱,倒與岑金認了表弟兄, 往來甚密,把真正表弟反撇在一邊了。有一篇
言語,單說那勢利的人情道:世無弟兄,財是弟兄。人無親戚,利是親戚。伯伯 長,叔叔短,不過是銀子在那裡扳談;哥哥送,
弟弟迎,無非是銅錢在那裡作揖。推近及遠,或得遠而忘其所推;因親及疏,乃 棄親而厚其所及。嫡堂非嫡從堂嫡,真表不密假
表密。緣何冷淡? 厭他目下缺東西;為甚綢繆?貪彼手中多黃白。但見揮的金,使的銀,便覺 眼兒紅,頸兒赤;不惜腰也折,背也彎,何妨奴
其顏,婢其膝。哪曉得父黨之外有母,母黨之外有妻;只省得萬貫之下有千,千 貫之下有百。獻媚者既轉盼改移,受陷者亦立地
變易。見他趨之謹,奉之恭,誰管他曾做賊,曾做乞;愛他邀之誠,請之勤,誰 管他現為奴,現為役。今日代彼遮瞞,不記從前
將他指謫;此時忽爾逢迎,不念當初漠不相識。信乎白鏹多功,甚矣青蚨有力! 明放著嫡派嫡枝,倒弄得如路如陌。 不是他沒良心,誰教你不發跡。莫怪炎涼人面,暮地裡四轉三回;須知冷暖 世情,普天下千篇一律。 看官聽說:岑金若是個有良心的,雖不肯把本錢借與岑玉,便收他在店中, 也像當初伯父教自己的一般,或者也還拘管得轉
來。誰想他全無半點熱腸,只放著一雙冷眼,以至岑玉無所事事,終日在三瓦兩 舍東遊西蕩,結識了一班無賴做弟兄。無賴中有
個鄴小一,就是當初岑翼相從的鄴先生之子。那鄴先生連走了幾科不中,抱鬱而 亡,遺下這個不肖子,也是他當時哄騙主人,不
教學生的果報。岑玉與這鄴小一尤為親密。小一引他去吃酒賭錢,無所不至。魚 氏因自己管兒子不下,指望討個媳婦來托他拘管
,便對幾個媒婆說了,叫他替岑玉尋頭姻事。 誰知那些有女兒的人家,都不肯扳這窮寡婦,須得二房員外岑金出名扳親, 纔肯相就。及至有人到岑金家裡去訪問時,岑金
不惟不肯招攬,反打了破句,姻事哪裡得成?岑玉又因在賭場中賭錢,聞有公差 來捉賭,著了急,奔得慌了,跌壞了腳,人都叫
他岑搭腳,一發沒人肯把女兒配他了。當時好事的,有一篇十八搭的口號笑他道: 好笑岑搭,非但腳搭,做人浪搭,素性淹搭,
說話搭,氣質賴搭,肚裡瞎搭陌搭,口裡七搭八搭,但有小人勾搭,更沒親人救 搭,弄得濫搭搭,糟搭搭,糊搭搭,賤搭搭。只
得到沒正經處去?兜搭,哪有好人家兒女與他配搭。 大約人家不學好的子弟,正經便不省得,唯有色慾一事不教而能。岑玉年已 長大,情竇已開,在未搭腳之先,早結識下一個
女子,乃是開賭的宇文周之女順姐。那宇文周原是個光棍,家中開著賭常鄴小一 引著岑玉去賭錢,宇文周常托岑玉替他管稍捉頭
,自己倒到大老官人處幫閑說事,或時吃酒,徹夜不歸。他妻子許氏,又常臥病, 不耐煩拘管女兒。因此岑玉與這順姐偷好了,
只有鄴小一深知其事。岑玉自從跌壞了腳,有好幾時不曾到宇文周家去。哪知順 姐已有了身孕,恐怕父母知道,私寫一封書,央
鄴小一寄與岑玉,叫他討一服墮胎的藥來。岑玉著忙,便托鄴小一贖藥寄去。不 想藥味太猛厲了,胎卻墮不成,倒送了順姐的性
命。岑玉聞知,私自感傷,自此也不到宇文周家去了。只是少了順姐這個相知, 甚覺寂寞。卻又看上了一個年少的收生婦人,叫
做陰娘娘。那婦人慣替人家落私胎,做假肚,原是個極邪路的貨兒,也時常在岑 金家裡走動的。岑金妻子卞氏,至今無子,恐怕
丈夫要娶妾,也曾做過假肚,托這陰娘娘尋個假兒、爭奈那假兒抱到半路就死了, 因此做不成。 岑玉一來怪這婦人不幹好事,二來貪她有些姿色,有心要弄她一弄,私與鄴 小一計議。小一算出一個法兒來:於僻靜處賃下
兩間空屋,約幾個無賴在外邊賭錢,卻教岑玉假裝做產婦,睡在臥室。到三更時 分,小一提著燈,竟往陰娘娘家喚她去收生。 陰娘娘不知是計,隨了就走。小一引她到岑玉臥所,陰娘娘揭帳一看,燈下 朦朧,見一個少年婦人包著頭,睡在那裡。便伸
手去候她肚子,卻摸著了肚子下這件東西,嚇了一跳。有幾句笑話說得好:收孩 子的,但見頭先生。也有踏蓮花生的,是腳先生
。也有討鹽生的,是手先生,也有坐臀生的,是屁股先生。見千見萬,從不曾見這個先生。當下岑玉把陰娘娘抱住,剝去衣服,侮弄起來。陰娘娘叫喊時,這空房寬闊,又在僻靜巷中,恁你叫喊,沒人聽得。卻又岑
玉抽了頭籌,其餘眾無賴大家輪流耍了一回。正是:本摸臍夫人,忽遇裸男子。 只道大腹內的孩子要我替他弄出來,誰知小肚下
的嬰兒被他把我弄進去。這孩於頂門上開隻眼,好似悟徹的和尚;那嬰兒頸項下 一團毛,又像獻寶的波斯。 不笑不啼,只顧把頭亂磕;無鼻無耳,但見滿口流涎。紫包掛下,倒有一對 雙生子在中間;光頭撞來,更沒半些胎兒在頂上
。不帶血,居然赤子;未開乳,便吐白漿。洗手錢沒處尋,倒被他著了手;喜裙 兒何曾討,反吃他脫了裙。收生收著這場生,那
話弄成真笑話。 當夜眾無賴了事之後,悄然把陰娘娘扶至半路撇下。這婦人被那些無賴弄得 七傷八損,半晌掙扎不動,挨到天明,勉強步歸
。欲待尋對頭廝鬧,爭奈在黑夜裡認不仔細。只得忍了這場羞恥,耐了這口惡氣, 准准病了月餘,出來收生不得。哪知陰娘娘到
一月之後,倒也將息好了,岑玉卻因這夜狂蕩了一番,又冒了些風寒,遂染了陰 癥,醫藥無效,嗚呼尚饗了。臨終之時,口裡連
呼』順姐』不止。魚氏不勝哀痛,檢其臥所,尋出一封柬帖來,且自包裹得緊。 魚氏拆開觀看,卻不識字,不知上面寫些什麼?
正看不出,恰好鄴小一來問候,聞知岑玉已死,直入停屍之所來作揖,也下了幾 點淚。魚氏與他相見了,問道:『你與我亡兒最
相知。他臨終連呼「順姐」,這場陰癥,多應是什麼順姐寄死他的。你必知其故, 可說與我知道。』鄴小一道:『這陰癥別有所
感,不幹那順姐事。不是順姐害死令郎,倒是令郎害死了順姐!』遂把岑玉向日 與順姐交好,及順姐寄書求藥,墮胎致死之故,
細述了一遍。因說道:『順姐死後,令郎甚是思憶,常對我說:「把她寄來這封書, 藏著以為記念。」難道你老人家倒還不曉得
麼?』魚氏聽說,便取出那封柬帖來道:『可就是這封書麼?』鄴小一接來看了 道:『這正是順姐寄與令郎的字了!』魚氏道:
『上面寫些什麼?乞念與我聽。』鄴小一念道:女弟順姐,字寄岑家哥哥:腹中有變,恐爹娘知道,如之奈何?可速取墮胎藥來,萬勿遲誤。專此。魚氏聽罷,大哭道:『早知如此,我當日遣人對他父母說通了,竟聯了這頭親事,不但那順姐不死,連我亡兒也不至於絕後
。』說罷又哭。正是:兒子偷情瞞著母,母親護短只憐兒。 當下鄴小一別去,魚氏收過柬帖,使人把岑玉死信報知岑金,少不得也要他 買棺成殮。 岑金因妻子懷孕將產,送過了殮,忙忙回家。原來卞氏一向做假肚,如今真 個有孕了,看看十月滿足。忽一夜,岑金夢見一
個老媽媽,對他說道:『你妻子腹中所有的孩兒不是你的孩兒。你只看城西觀音 庵後野墳裡的孩兒,方是你的孩兒。』 岑金猛然驚覺,正聽得妻子呻吟道:『腹中作痛 !』岑金知道是分娩快了, 連忙起身,先去家廟中點了香燭,一面叫家人
岑孝,快去喚那陰娘娘來收生。岑孝領命,去不多時,來回覆道:『陰娘娘適纔 出去遇了鬼,收了什麼鬼胎,正在家裡發昏,出
門不得。城西觀音庵左首有個李娘娘,也是收生的,去喚她來罷!』岑金聽了『觀 音庵』三字,正合他夢中所聞,便道:『我和
你同去。』此時正是七月十三之夜,四更天氣,月色猶明。岑金叫岑孝提燈跟著, 忙忙走過觀音庵,忽聽得庵後野墳裡有小孩子
哭聲。岑金驚異,急同岑孝提燈尋看。只見個小孩子臥在一個塚旁,抱起看時, 有紙剪的冥衣包裹在身上。岑金又驚又喜,慌忙
把孩子抱在懷中,吩咐岑孝自提燈去喚李娘娘,自己抱著孩子,乘著月色,奔到 家中。恰好妻子腹中的孩兒已生下地,卻早落盆
便死了。卞氏正在那裡啼哭。岑金忙把這孩了放在她身邊,對她說了夢中之事, 勸妻子休要煩惱,只說養了雙生兒子,死了一個
留了一個。家中只有個抱腰的養娘和一個伏侍的老嫗,與岑孝三個人知道。岑金 吩咐不可泄漏。當下揭去孩子身上紙衣,換了好
衣服。卻又作怪,那揭下的紙衣,登時變成紙灰了。大家驚異。不一時,李娘娘 到來,曉得孩子已經產過,只吃了一頓酒飯,打
發去了。岑金因想夢中這老媽媽,必然就是觀音菩薩,便把此兒取名岑觀保,甚 加愛惜。正是:平時做假肚,本不是真胎。 今番真有孕,又遇假兒來。 且說魚氏聞知姪婦卞氏得了雙生子,死了一個。嗟嘆道:『若得二子俱存, 我長房承嗣他一個,繼了亡兒之後。可惜不能都
活。』正不知魚氏雖這般思想,卻不自揣世情澆薄,只顧財利,哪顧道理。你若 還像當初富足之時,不消說得,自然有人把兒子
送來立嗣,分授傢俬,還要幾房爭嗣起來哩!你今家道消乏,縱使岑金真個得了 個雙生子,誰肯承嗣過來。 閑話休提,只說魚氏自兒子死後,一發日用不支,把家中所有,吃盡典盡, 看看立腳不牢,將住房也出脫了,岑玉靈柩權寄
在城西觀音庵裡,只剩得孓然一身,無處依棲。老主意竟到岑金家裡住下,要他 養膳送終。岑金此時推卻不得,只得收留伯母在
家供膳。正是:前既負伯父於死,今難辭伯母於生。不肯收有母之弟,怎能卻無子之親。光陰荏苒,岑觀保漸漸長成。到十五六歲,千伶百俐,買賣勾當,件件精通,比岑金少年時更加能事。岑金與他定親,就娶
了魚仲光的女兒彩娘做了媳婦。原來魚仲光當初有個妹子,與岑玉年紀相仿,魚 氏曾向他求過親來。仲光嫌姑娘家貧了,不肯許
他,今貪岑金殷富,便把女兒嫁了岑觀保。魚氏見人情勢利如此,十分傷感。且 喜彩娘過門之後,把祖姑魚氏待得甚好,倒不比
父親把姑娘待得冷淡。觀保也極孝順伯祖母。因此魚氏倒也得所。哪知岑金反沒 福消受這一對假兒假婦,忽因一口憤氣抱病而亡
。你道為著什來?原來店中夥計岑維珍,與家人岑孝同謀,偷了店中若干貨物, 自己私把門撬開,只推失了賊。岑金心疑,細加
查察,訪知實情,把岑孝拷打了一頓,又要把岑維珍處治。岑維珍便道:『我雖 是遠族,卻還姓岑,就得了岑家東西,也不為過
。強如你在野墳裡拾著個不知來歷的孩子,當做親兒,要把傢俬傳與他!』岑金 被他說破了這段隱情,明知是岑孝泄漏其事,十
分惱恨,把二人告官追贓,倒費了些銀子,贓又追不出,憤懣之極,怒氣傷肝, 遂致喪命。正是:伯父為君含憤沒,君今亦為憤
所激。君之受憤因遠兄,伯之受憤是親姪。岑金死後,觀保喪葬盡禮,把岑維珍與逆奴岑孝俱逐出不用,店中只留魚君室一人。觀保因對人說道:『我丈人魚仲光,向
常冤太叔翁魚君室做賊。哪知冤他做賊的倒不曾做賊,倒是岑維珍做了賊!』自 此岑維珍賊名一出,再沒有人收用他。維珍懷恨
,遂與岑孝兩個在外邊沸沸揚揚地傳說:『岑觀保是觀音庵後野墳裡拾的。』觀 保聞知,心中甚是猜疑,私問家中養娘和老嫗,
此語從何而來,養娘、老嫗都只含含糊糊,不說明白。觀保猜想不出,只得葫蘆 提過去了。 至十九歲春間,妻子彩娘有孕,將欲分娩,又去喚陰娘娘來收生。此時陰娘 娘已死了,她的媳婦傳授了婆婆這行生理,叫做
小陰娘娘。當日岑觀保自黃昏以後遣人去喚他,直至天明纔來。幸得彩娘分娩頗 遲,黃昏腹痛,挨到天明,方產下個兒子。 洗浴已過,留小陰娘娘吃酒。觀保問道:『如何夜裡來請你,直至天明纔到。 今幸分娩平安,不然,可不誤了事麼?』 小陰娘娘道:『大官人休得見怪,這有個緣故!』觀保道:『有什緣故?』小 陰娘娘道:『十九年前七月十三之夜,找亡故
的婆婆,收了一個鬼胎,得病而亡。為此如今夜間再不出來收生的。』觀保道: 『你婆婆如何收了鬼胎?』那小陰娘娘疊著兩個
指頭,說出這件事來,真個可驚可駭!原來她婆婆老陰娘娘,自從被無賴奸騙之 後,凡遇夜裡有人來請他,更不獨行,必要丈夫
或兒子隨去。是年七月十三之夜三更時分,忽有一青衣童子提燈而來,說是宇家 小娘子要請你去收生。陰娘娘便同了丈夫,隨著
童子來到城西觀音庵後一所小小的房屋裡。只見一個丫鬟出來接住,吩咐童子陪 著丈夫在外邊坐,自己引著陰娘娘到臥房之內產
婦?頭,伏侍那產婦生下一個孩兒。洗過了浴,那小娘子脫下自己身上一件衣服, 教把孩子裹了,又去枕邊取出白銀半錠,送與
陰娘娘做謝儀。陰娘娘要討條喜裙兒穿穿,小娘子便在?裡取出一條舊裙與她穿 了。丫鬟捧出酒餚,請陰娘娘吃。陰娘姐覺得東
西有些泥土氣,吃不多就住了。又見她房中只有一個丫鬟伏侍,外邊也只有這個 童子支持,問她:『官人在哪裡?』都含糊不答
。家中冷氣逼人,陰娘娘心中疑忌,連忙謝別出門。走到半路,月光之下,看自 己腰裡束的那條裙竟是紙做的,吃了一驚,慌忙
脫下。又去袖中取出那半錠銀來看,卻也是個紙錠。再仔細看時,裙兒錠兒都變 成紙灰了。 嚇得渾身冷汗,跌倒在地。丈夫扶她歸家,一病不起,不多幾日便死了。正 是:前番既遇男裝女,今番又遇鬼裝人。 男扮女兮猶自可,鬼扮人兮卻喪身。 是夜,她的丈夫等到天明,再往觀音庵後訪看,哪裡有什麼人家,只見一所 墳墓,家邊尚留下些血跡,但不見有什孩兒在那
裡!去問觀音庵裡和尚,方知這個墳墓是宇文周之女順姐埋葬在內,想因生前有 孕,故死後產兒,只不知所產兒哪裡去了。 當下小陰娘娘把這段事情細述了一遍,觀保聽罷,目瞪口呆,尋思道:『我 今年十九歲,她說十九年前,正合我的年庚。 我是七月十三夜裡生的,她說七月十三之夜,又合我的時辰。 有人說我是墳墩裡抱來的,莫非我就是順姐所生。只不知父親又是何人?』 正在驚疑,只見伯祖母魚氏在傍聽了那小陰娘娘
所言,忽然撲簌簌掉下淚來,觀保驚問其故?魚氏卻把昔年岑玉與順姐通情這段 姻緣說知備細,又去取出順姐當初寫與岑玉這封
字來看。觀保一發驚訝,便再喚養娘和老嫗來細問,務要討個明白。二人料應隱 瞞不過,只得從實說了。那時觀保方纔醒悟,抱
住魚氏哭道:『原來伯祖母就是我的祖母,亡故的叔叔,就是我的父親!』魚氏 喜極而悲,也抱著觀保而哭,卞氏見他祖母孫兒
兩下已先廝認,只得也把丈夫昔日夢中之語一一說明。大家歡詫,都道天使其然, 依舊收養了岑家的骨血。魚氏一向無子,今忽
有孫。觀保一向是假,今忽是真。正是:母未嫁時學養子,學養在生養在死。直待此兒更產兒,方知身出墳墩裡。岑觀保重謝了小陰娘娘,隨即使人報知宇文周家裡。原來順姐死後,宇文週知其為墮胎喪命,心甚忿怒,但不知姦夫是誰,
只得罷了。因怪女兒不夫而孕,要把她屍首焚棄。其妻許氏不忍,故把她埋在觀 音庵後荒地上。如今宇文周已死了,沒有兒子,
只剩老妻許氏,家貧獨守,甚是淒涼,聞知這消息,亦甚驚喜。岑觀保拜認了外 祖母,也迎養于家,就擇日把岑玉的靈樞與順姐
合葬了。又感觀音菩薩託夢顯聖之奇,捐資修理庵院,又捨些銀錢與庵中和尚, 為香火之資。是年以後,觀保又生一子,把來繼
了次房岑金之後。念卞氏養育之恩,原把她做母親一般看待。正是:人情使盡千 般巧,天道原來巧更深。 好笑魚仲光當初不肯把妹子配岑玉,誰知今日女兒仍做了岑玉的媳婦,可為 親戚勢利之戒。岑金負了伯父的恩,不肯收管岑
玉,誰知天教他收了岑玉的兒子,可為弟兄不睦之戒。詩云:『在原』,以比兄在 原之誼,斷而不續者多矣。請以此續之,故名
之曰《續在原》。
卷五 正交情 假掘藏變成真掘藏 攘銀人代作償銀人
詩曰:世人結交須黃金,黃金不多交不深。縱令然諾暫相許,終是悠悠行路心。此詩乃唐人張謂所作,是說世間朋友以利交者,往往利盡而交疏。如此說起來,朋友間只該講道論文,斷不該財帛相交了。
不知朋友有通財之義,正在交財上見得朋友的真情。不分金,安見鮑叔牙;不分 宅,安見郈成子;不指,安見魯子敬。 每嘆念天下有等朋友,平日講道論文,意氣相投,依稀陳、雷復生,王、貢 再世;一到財帛交關,便只顧自己,不知朋友為
何物,豈不可笑!然富與富交財不難,貧與貧交財不難,常貧的與常富的交財也 不難。獨至富者有時貧,貧者有時富,先富後貧
者未免責望舊交之報,先貧後富者未免失記舊交之恩,一個無時追悔有時差,一 個飽時忘卻飢時苦,每至彼此交情,頓成吳越。 如今待在下說一個負舊交之人,又為新交所負,及至那負他的新交,又恰好 替他報了舊交之德。這事出在明朝正統年間,浙
江金華府蘭溪縣,有個窮漢,姓甄號奉桂,賣腐為業,貧苦異常。常言道:『若 要富,牽水磨』。豆腐生理,也盡可過活,為何
他偏這般貧苦?原來豆腐生理,先賒後現,其業難微,也須本錢多,方轉換得來。 甄奉桂卻因本錢短少,做了一日,倒歇了兩日
。妻子伊氏,生下一男一女,衣長食闊,又不捨得賣與人家,所以弄得赤條條地。 只租得一間屋住,倒欠了大半年租錢。虧得房
主人馮員外憐他貧苦,不與他計較。又虧了對門一個好鄉鄰,姓盛名好仁,他開 個柴米油酒店,兼賣香燭紙馬等雜貨,見奉桂口
食不週,他店裡有的是柴米,時常賒與奉桂,不即向他索價。奉桂十分感激,常 對好仁道:『我的女兒阿壽,等她長大了,送來
伏侍你家官官。』又常許馮員外道:『我兒子阿福,等他長成,送與員外做個書 童。』原來那馮員外叫做馮樂善,本係北京人,
僑居蘭溪,是個極積德的長者。家中廣有資財,住著一所大屋,門前開個典鋪。 那典鋪隔壁又有一所大空屋,係是本城一個富戶劉厚藏的舊居,其子劉輝窮 了,把來典與馮家。馮樂善自得此屋之後,常見
裡面有鬼物出現,不敢居住,欲轉售與人,急切沒有個售主,所以空關在那裡。只把門前一間小屋,租與甄奉桂開腐店。奉桂常戲對妻子道:『這大屋裡時常鬼出,莫非倒有財香在內?若肯容我到裡面住下,便好掘藏了。』伊氏道:『你休胡說。只這一間屋的租錢,也還欠著,怎想住裡面大屋?若要住時,除非先掘了藏,纔進去住得。』奉桂被妻子說了這幾句,也不
復再提。 過了幾時,挨至臘月廿九夜,奉桂睡夢中見一人對他說道:『你即日就該掘 藏,裡面大房子應該是你住了。』奉桂醒來,對
妻子說知其夢。伊氏道:『你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說他怎的?明日是大年夜了, 你看家家熱鬧,打點過年,偏我家過夜的東西
也沒有。還要說這樣癡夢!』奉桂聽說,沈吟了半晌,忽然笑將起來道:『你休 說我癡,我既得此夢,且借掘藏為名,騙幾錢銀
子來過年也好!』伊氏道:『怎生騙得銀子?』奉桂道:『你莫管我,我自有道理。』 次早,奉桂做完了豆腐,立在門首,望見
對門盛好仁和一個夥計康三老在店裡發貨。奉桂捉個空走過去,低聲問道:『盛 大官人,你店中紙馬裡邊可有藏神的麼?』好仁
道:『財帛司就是藏神了,你為何問他?莫非那裡有什財香落在你眼裡,你要去 掘藏麼?』奉桂扯謊道:『有是有些吉兆,只沒
有錢來祭獻藏神。』好仁道:『你且許下心願,待掘了藏,完願便了。』奉桂道: 『聞說人家掘藏,若不先祭藏神,就掘著也要
走了的。』好仁道:『如必要祭,須索費三五錢銀子。』奉桂道:『便是沒討這三 五錢銀子處。 若得有人扶持我,挪借些兒,待得了彩,加倍還他。』好仁聽說,暗想道: 『這人忽發此言,必非無因。我看鄉鄰面上,就
借幾錢銀子與他。倘他真個得了手,卻不是好?』便對奉桂道:『我今借五錢銀 子與你去祭藏神,待掘了藏,還我何如?』奉桂
歡喜道:『若得如此,感激不荊倘得僥倖,加倍奉還。』 好仁即取銀五錢,付與奉桂收訖。奉桂回家對妻子笑道:『過年的東西,已 騙在此了!』伊氏問知其故,便道:『你雖騙了
銀子來,看你明年將什麼去還他。』奉桂道:『這不難。我只說沒有藏,掘了個 空。盛大官是好人,決不與我計論。若還催討時
,拚得在豆腐帳上退清便了。』伊氏道:『雖如此說,也須裝個當真要掘藏的模 樣,他纔不疑惑。』奉桂依言,便真個去買了三
牲,叫妻子安排起來。又到盛家店裡取了紙馬香燭,索性再賒了些酒米之類。黃 昏以後,將紙馬供在地上,排列三牲,點起香燭
。又去盛家借了一把鋤頭,以裝掘藏的光景。正是:詐裝掘藏,扮來活像。偏是假的,做盡模樣。奉桂正在那裡裝模作樣,卻也是他時來運到,合該發財,恰好馮樂善的渾家李氏,因念奉桂是空屋門首住的小鄉鄰,差一個
老嫗拿著一壺酒、幾碗魚肉並些節糕果子等物,送到奉桂家來。奉桂夫婦接了, 千恩萬謝。那老嫗見他家裡這般做作,問起緣故
。奉桂又扯謊道:『偶然在一個所在掘了些藏,今夜在此祭藏神,媽媽莫要聲張。』 老嫗聽在肚裡,忙催他出了盤碗,急急地去
了。少頃,奉桂正在門前燒化紙馬。只見那老嫗又提燈而來,說道:『我家老安 人聞你掘了藏,特使我來問你:那掘的藏裡邊,
可有元寶麼?』奉桂隨口笑應道:『我有我有。』 老嫗聽說,回身便走。奉桂關了門,正待和妻子吃夜膳,只聽得叩門之聲。 開門看時,卻見那老嫗一手提著燈,一手捧著一
個皮匣,走進門來,把皮匣放在桌上。奉桂問道:『這匣兒裡是什麼東西?』老 嫗道:『這是我家老安人私房積下的紋銀,足重
一百兩,但都是零碎的。今聞你掘得元寶,要問你換兩個。』 一頭說,一頭打開匣來看,卻是兩大包千零百碎的銀子。奉桂見了,眉頭一 皺,計上心來,便道:『元寶是有幾個,只是我
纔掘得,須要過了新正初五日,燒了利市,方可取用。況這些散碎銀兩,今夜也 估兌不及。你家老安人若相托,可放在此,待我
明日估兌停當,到初六日把元寶送進何如?』老嫗道:『這也使得。待我回覆老 安人去。』說罷,自進去了。奉桂歡天喜地,對
妻子道:『今晚是個大節夜,忽然有這些銀子進門,也甚利市。且留它在此過了 年,再作計較。』當晚無話。至次日,奉桂先往
馮樂善家去拜了年,回到家中,便去匣內取紋銀一兩,用紅紙包好,走過盛好仁 家來拜年,就把這銀子還他。 說道:『五錢是還昨日所借,五錢是找清一向所賒的欠帳。』 好仁見了,只道他真個掘了藏,便道:『恭喜時運到了,昨夜所得幾何?』 奉桂又扯謊道:『托賴福庇,也將就看得過。』 說罷,即作別而歸,伊氏道:『盛家的銀子便還了,只看你初六日把什法兒 回覆馮老安人。』奉桂笑道:『你不要忙,我已
算計下了。難得這些銀子到我手裡,也是我一場際遇。我今索性再在其中取了九 兩,明日只還她九十兩,拚得寫個十兩的借票與
她。那馮老安人也是忠厚的,決不怪我。我向因本錢少,故生意淡薄,若得這九 兩銀子做本錢,便可釀些白酒,養些小豬,巴得
生意茂盛。那時算還她本利,有何不可?』兩個計議已定。至初二日,安排些酒 食,請馮家管房的大叔馮義來一坐,又往盛家請
他的夥計康三老來同飲。那康三老本是盛家的老親,好仁用他在店裡相幫,此老 性極好酒,見奉桂請他,便走過來與馮義一齊坐
地,直飲至酩酊方散。 次早,奉桂正待把些銀子到盛家店裡去糴糯米,只見盛好仁親自來答拜,說 道:『昨日康舍親倒來相擾了,今日我也備得一
杯水酒,屈足下一敘。』奉桂道:『昨日因簡褻,不敢輕屈大官人。今日怎好反 來打擾?』好仁道:『鄉鄰間怎說客話,今日不
但吃酒,還有話要說哩。』奉桂只道因他昨日請了康三老,為此答席,不好過卻。 到了午間,康三老又來相邀。奉桂便同至盛家
堂上,見酒餚已排列齊整,並無別客,只請他一個。 奉桂謙讓再三,然後坐了。三人對飲,酒過數巡,好仁開言道:『今日屈足 下來,實有一事相托。』奉桂道:『大官人有何
吩咐?』好仁道:『我有個敝友卜完卿,常往北京為商,三年前曾問我借白銀二 百兩,不想至今不見回來。有人傳說他在京中得
業,歸期未定。我擔擱不起這宗銀子,意欲親往京中取討,奈家下乏人看管,小 兒既在學堂讀書,康舍親又年老了,為此放心不
下,難以脫身。今足下既交了財運,這豆腐生理不是你做的了,敢煩你在我店中 看看。我還積蓄得紋銀三百兩,要置些雜貨在本
地發賣,足下正當交運之時,置貨自然得價,也煩你替我營運。若蒙允諾,我過 了正月十五日,便要起身赴京,待回家時算結帳
目,定當重重奉酬。』奉桂聽說,喜出望外,滿口應承道:『向蒙大官人周濟之 恩,今日自當效勞。』好仁歡喜,再勸奉桂飲了
幾杯。席終後,即將店中帳簿並三百兩銀子都取出來,付奉桂收明。奉桂接那銀 子來看時,恰好是六個大元寶,一發欣喜無限。
暗想道:『難得這元寶來得湊巧,就好借他來還馮老安人了。』當下交明帳目, 收了銀子,作別歸家。與伊氏說知其事,大家歡
喜。正是:絕處逢生,無中忽有。只騙幾錢銀過年,頓然一百兩應口,只求十兩 銀作本,更遇三百金湊手。真個時運到來,不怕
機緣不偶。至初六日,馮家老嫗來討回音,奉桂便將兩個元寶交與送進。李氏大 喜,遂將奉桂掘藏的話對丈夫說了。馮樂善沈吟
一回,便吩咐家人馮義,叫他對奉桂說:『你今手中既有了銀子,這一間屋不是 你住的。我這所大空房一向沒售主,你如今得了
罷。我當初原典價五百兩,今只要典三百兩,先交二百兩,其餘等進房後找足何 如?』馮義傳著主人之命,來對奉桂說知。 奉桂此時也虧他膽大,竟慨然應允,約定正月二十日成交。過了十五日,盛 好仁已起身赴京去了。至二十日,奉桂竟把剩下
這四個元寶作了屋價,與馮家立契,作中就央康三老。奉桂在康三老面前,只說 元寶大錠,不便置買雜貨,我今使了去,另換小
錠兒來用。康三老聽信不疑。奉桂是日成交,即於是夜進屋。 真是機緣湊巧,合該發跡。那夜黃昏時分,後廳庭內忽現出一個白盔白甲的 神人,向牆下鑽入。奉桂見了,便與伊氏商議。
至次夜,真個祭了藏神,掘將起來。掘不多幾尺,早掘著了三壇銀子,約有五千 餘金。原來這銀子本是昔年劉厚藏私埋下的。他
見兒子劉輝不會作家,故不對他說,到得臨終時說話不出,只顧把手向地下亂指。 劉輝不解其意,不曾掘得,哪知今日倒富了別
人。正是:積纍錙銖滿?頭,不知費盡幾多謀。馬牛不為兒孫做,卻為他人作馬牛。奉桂弄假成真,應夢大吉。過一兩日,便找清了典房價一百兩,又將銀置賣家夥,無所不備。一樣衣溫食美,驅奴使婢。每月只到盛好仁店裡點看一兩次。自己門前開起一個典鋪,家中又堆塌些雜貨,好不興頭。一時人都改口叫他做『甄員外』
,都說甄員外在新屋裡又掘了藏。這話傳入原主劉輝耳內,他想:『這銀子明明 是我父親所藏,如何倒造化了此人?』心中怏怏
,便來對馮樂善說道:『在下向年所典房屋,原價八百金,今只典得老丈五百兩, 尚少三百兩之數。一向聞得空關在那裡,故不
好來說,今既有了售主,該將這三百兩找完了。』馮樂善道:『舍下轉典與甄家, 價正三百金,原典價尚虧二百兩,哪裡又要加
絕?足下此言,須去對甄家說。』便喚家人馮義引劉輝到甄家。奉桂出迎,與劉 輝敘禮而坐,馮義立在一邊。劉輝備言欲找絕房
價之意。奉桂道:『兄與舍下不是對手交易。舍下典這屋未及半年,豈有就加絕 之理 !』劉輝道:『老丈雖只典得半年,舍下
典與馮家已多時了。常言:「得業者虧」,況聞老丈在這屋中甚是發財,今日就找 清原價亦不為過。』奉桂道:『兄言差矣!凡
事要通個理,管什發財不發財。』劉輝未及回言,馮義在旁見奉桂大模大樣,只 與劉輝坐談,全不睬著他,甚不似前日在豆腐店
裡與他對坐吃酒的光景了,心懷不平,便插口道:『我家主人原典價尚虧二百兩, 今日宅上且把這項銀子找出,待我家應付劉宅
何如?』奉桂道:『就是這二百兩,也須待三年後方可找足,目下還早哩 !』 劉輝再要說時,馮義把眼看著劉輝說道:『今日
既講不來,劉官人且請回,另作計議罷。』劉輝使起身作別。奉桂送至門首,把 手一拱,冷笑一聲,踱進去了。正是:銀會說話
,錢會擺渡。財主身分,十分做作。馮義心恨奉桂,遂攛掇劉輝告狀。劉輝原是個軟耳朵的,便將霸產坑資事,告在縣裡,干證便是馮義。奉桂聞知,隨即請幾
個訟師來商議。你道這些訟師豈是肯勸人息訟的?都說:『員外將來正要置買田 房,若都是這般告加絕起來,怎生管業? 今日第一場官司,須打出個樣子,務要勝他。但縣公處必得個要緊分上去致 意他便好!』奉桂從其言,訪得本城一個鄉紳卻
待征是知縣的房師。那卻待征曾為兵部職方司主事,因貪被劾,閑住在家。有閑 漢段玉橋,在他家往來極熟。奉桂便將銀百兩,
央玉橋送與待征,求他寫書致意知縣。待微收了銀子,說道:『我雖出了書帖, 縣公處原須週到。』奉桂依命,又將五十金托入
送與知縣。那邊劉輝也央人到知縣處打話,若斷得五百兩,情願將百金相送。誰 知賒的不若現的,況奉桂又多了個分上,到對簿
時,知縣竟把劉輝叱喝起來道:『甄家典屋未及半年,你又非對手交易,如何便 告他!』劉輝道:『小人是原主。產動歸原,理
合將原價找付。況此屋是小人祖產,他在裡邊掘了藏,多管是小人父親所藏之物。』 知縣喝道:『胡說!掘藏有何對證?縱使他
掘了藏,與你何干?既是你父親所藏之物,你棄屋之前,何不自己掘了去?這明 是覬覦他殷富,希圖詐他?』 劉輝見知縣詞色不善,不敢再辨。知縣又把甄奉桂的訴狀來看,見內中告著 馮義指唆,便喚馮義上來,罵道:『我曉得都是
你這奴才唆訟!』遂撥下兩根籤喝打,馮義再三求告,方纔饒了。看官聽說:大約訟事有錢則勝,無錢則敗。昔人有一首詠半文錢的詩說得好:半輪明月掩塵埃。依稀猶見開元字。遙想清光未破時,買盡人間不平事。奉桂訟事勝了,揚揚得意。誰想知縣聞了掘藏之說,動了欲心,要請益起來,不肯便出審單。奉桂又送了五十兩,審單纔出
。卻待征也托段玉橋來請益,奉桂只得又補送了百金。兩處算來有三百兩之數, 雜項使費在外。奉桂若肯把這些銀子加在屋上,
落得做了好人,銀子又不曾落空。哪知財主們偏不是這樣算計,寧可鬥氣使閑錢, 不肯省費幹好事。當下劉輝因訟事輸了,倒來
埋怨馮樂善道:『都是你家尊使騙我告狀,弄得不憐不俐,我和你是對手交易, 你該把原價三百金找付我。待三年後,你自向甄
家取償便了。』馮樂善是個好人,吃他央逼不過,只得把三百兩銀子應付劉輝去 了。正是:得業偏為刻薄事,棄房反做吃虧人。 奉桂自此之後,想道:『擁財者必須藉勢。我若扳個鄉紳做了親戚,自然沒 人欺負了。』因對段玉橋說,要與卻待征聯頭姻
事。玉橋得了這話,忙報知待征。原來待征只有一子,已娶過媳婦,更沒幼子幼 女了。卻□貪著奉桂資財,便私與夫人鬱氏商量
:『只說有個小姐在家,等他送聘後,慢慢過繼個女兒抵當他,有何不可?』計 議定了。便把這話囑咐段玉橋,叫他不可泄漏。
玉橋怎敢不依,即如命回覆奉桂,擇吉行禮。正是:未及以假代真,先自將無作有。如此脫空做法,險矣媒人之口。不惟不論真假,亦可不問有無。如此趨炎附熱,哀哉勢利之夫!奉桂選了吉日,先往卻家拜門。待征託病不出。次日,只把個名帖托段玉橋來致意。到行聘之日,奉桂送財禮銀四百兩,其
餘簪釵綢緞等物俱極豐盛。卻家迴盤不過意而已矣。聯姻以後,奉桂心上必要卻 鄉宦到門一次,以為光榮,與段玉橋商議設席請
他。先於幾日前下了個空頭請帖,候他揀定了一日,然後備著極盛的酒席,叫了 上好的梨園,遍請鄰里親族做陪客。 只有馮樂善託故不到,其餘眾陪客都坐在堂中等候。看看等了一個更次、並 不見卻鄉宦來,奉桂連遣人邀了幾次,只見段玉
橋來回覆道:『卻老先生因適間到了個討京債的,立等要二百金還他,一時措處 不出,心中煩悶,懶得赴席了。特托我來致意。
』奉桂聽罷,便扯玉橋過一邊,附耳低言道:『今日我廣招眾客,專候卻親翁到 來,若不來時,可不羞死了我。他若只為二百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