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銀子,何必煩悶,待我借與他就是。』玉橋道:『若有了二百兩時,我包管請他 來便了。』奉桂連忙取出銀子,付與玉橋悄然袖

去,又叮囑一定要請他到來,替我爭些體面。玉橋應諾而去。又等了半晌,方纔 聽得門前熱鬧,傳呼』卻老爺到了!』奉桂迎著

,十分恭謹,先在茶廳上交拜了,隨喚兒子出來拜見岳翁。此時甄阿福已稱小大 官人,打扮得十分齊整,出來拜了待征四拜。然

後請至大廳上與眾親友相見。玉橋指著眾親友,對待征道:『列位在此候久了。 老先生不消逐位行禮,竟總揖了,就請坐席罷。

』待征便立在上肩作了一揖。奉桂定他首席坐下,其餘依次而坐。   演起戲來,直飲至天明方散。次日,奉桂又送席敬二十四兩。待征只將色緞 二端、金簪一隻,送與女婿作見面之禮。奉桂見

待征恁般做作,正想把女兒阿壽也扳個鄉紳,敵住卻家,不想此女沒福,患病死 了。奉桂只得專倚著卻家行動,凡置買田房,都

把卻衙出名,討租米也用卻衙的租由,收房錢也用卻衙的告示。   待征見他產業置得多了,卻揀幾處好的竟自管業,說道:『我權替你掌管, 等女婿長大,交付與他。』奉桂怎敢違拗,只得

拱手奉之。正是:假掘藏弄假成真,虛會租變虛作實。賣菜傭強附絲羅,欺心漢人過盜賊。奉桂雖被卻家取了些產業去,卻正當時運亨通之際,生息既多,家道日豐。光陰迅速,不覺已是三年。馮樂善要來討這五百兩房價了,奉桂只肯找還原典價二百兩,其應付劉家的三百兩竟不肯認。馮樂善使人往復再三,奉桂只將卻鄉宦裝頭,說道:『此屋已轉售與部卻舍親,你若要加絕,須向卻衙講。』馮樂善真個寫

了名帖,去上復卻待征,不想到門幾次,不得一見,樂善忿了口氣,說道:『他 倚著鄉紳親戚來欺負我,難道我就沒有個做官的

親戚麼?』原來馮樂善有個妻兄李效忠,現為京衙千戶。樂善正欲遣人到京,求李效忠寫書致意卻待征,討這項銀子。誰想『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忽一夜,因家中丫鬟不小心失誤了火,延燒起來。眾人從睡夢中驚醒,是夜風勢又

急,火趁風威,撲救不及,大家只逃得性命。從來失火比失盜更利害,然卻是人 不小心,不幹火事。有一篇《火德頌》為證:火

本無我,因物而生。物若滅時,火亦何存。祝融非怒,回祿非瞋。人之不慎,豈 火不仁!苟其慎之,曲突徙薪。火烈民畏,鮮死

是稱。用為烹飪,火德利民。庭燎照夜,非火不明。洪爐軀寒,非火不溫。燧人之功,功垂古今!卻把盛好仁家亦被燒在內。只有甄奉桂家,虧得救火人多,鬆塌了一帶房屋,不曾燒著,次日火熄後,被燒之家,各認著自

己屋基,尋覓燒剩的東西。馮家有個藏金銀的庫樓,不合倒在甄家地基上,馮家 要來尋覓時,奉桂令人守著,不許尋覓。馮樂善

與他爭論不過,只得忍氣吞聲,自家瓦礫場中只尋得些銅錫等物,其餘一無所有。 縣中又差人出來捉拿火頭,典鋪燒了,那些贖

當的又來討賠,馮樂善沒奈何,把家中幾個丫鬟都賣了,還不夠用,只得把這屋 基來賣。奉桂又將卻衙出名,用賤價買了。樂善

把賣下的銀子都用盡了,奴僕盡皆散去,只剩得夫妻二口,並一個十三歲的女兒 小桃,一個九歲的兒子延哥,共只四人。他本是

北京籍貫,並沒親戚在蘭溪,一時無可投奔。虧得一個媒嫗許婆,常時在他家走 動的,因看不過,留他到家中住了。馮樂善與妻

子計議,要到北京投奔李效忠,爭奈身邊並無盤費。許婆聽說,便道:『此時哪 裡去措處盤費。我倒有個計較在此,只怕員外安

人不肯。』樂善道:『有何計較?』許婆道:『本城有個姓過的寡婦,慣收買人家 十二三歲的女孩兒,養得好了,把來嫁與過往

鄉紳或本處大戶做偏房外宅。員外若肯把這位小娘權寄養在她家,倒可取得幾十 兩銀子做盤費,她要嫁與人時,也須等到十五六

歲。員外若到京中見了李爺,弄得些銀兩,只在一兩年內便回來取贖了去,有何 不可?』樂善夫婦聽罷,本是捨不得女兒,尋思

無計可施,只得權從此策,便教許婆去約那過寡婦來看。過寡婦一見小桃十分中 意,願出銀四十兩,即日交了銀子,便要領去。

樂善夫婦抱著小桃,痛哭一常臨別時,小桃叮囑爹娘:『見了舅舅之後,千萬就 來贖我。』樂善夫婦含淚允諾。正是:忍把明珠

掌上離,只因資釜客中虛。可憐幼女從今後,望斷燕京一紙書。話分兩頭。不說馮樂善夫婦有了銀子,自和幼兒延哥往北京投奔李效忠去了。且說小桃到了過寡婦家,不上一月,就有個好

機會來。也是她的造化,原來此時卻待征已起身赴京謀官復職,臨行時吩咐夫人 鬱氏,叫她差人密訪小人家女兒,有充得過小姐

的,過繼她來抵當甄家這頭姻事。夫人領諾,密差家人在外尋訪,奈急切沒有中 意的。卻家有個養娘,向與過寡婦相熟。一日偶

至過家,見了小桃,十分贊嘆,回來報與夫人知道。夫人即命肩輿抬小桃到家來 看,果然姿容秀美,舉止端莊,居然大家體段,

又且知書認字,心中大喜。問知原價四十金,即加上十兩,用五十金討了。認為 義女,命家中人都呼為小姐,正是:今日得君提

提起,免教人在污泥中。   不說小桃自在卻家為義女,且說盛好仁家自對門失火之夜,延燒過來,店中 柴油紙馬,都是引火的東西,把房屋燒得乾乾淨

淨。盛好仁又不在家,其妻張氏並兒子俊哥,及康三老和一個丫鬟、一個養娘共 五口,沒處安身。甄奉桂便把自己房屋出空兩間

,與他們住了,又送些柴米衣服與他。一面喚匠工把自己扒堆的房屋,並所買馮 家的地基一齊蓋造起來,連盛家的地基也替他蓋

造。奉桂有了銀子,磚瓦木石,咄嗟而辦,不夠兩月,都造得齊整,仍請盛家一 行人到所造新屋里居祝張氏甚是盛激,只道奉桂

待馮家刻薄,待我家卻這等用情。不想過了一日,奉桂袖著一篇帳目,來與康三 老算帳。康三老接那帳目看時,卻是銷算前番所

付三百兩銀子。上面逐項開著,只算得一分起息,每年透支銀若干,又造屋費去 銀若干,連前日在他家裡暫住這兩月的盤費也都

算在內,把這三百兩本銀差不多算完了,只餘得十來兩在奉桂處。康三老道:『當 初盛舍親相托之意,本欲仰仗大力,多生些利

息。若只一分起利,太覺少些!』   奉桂變色道:『一向令親把這銀冷擱在家,莫說一分利息,就是半分利息也 沒處討。在下一時應承了去,所置貨物,不甚得

價,只這一分利息我還有些賠補在內。』康三老道:『聞老丈財運享通,每置貨 物,無不得利,怎說這沒利息的話。』奉桂道:

『說也不信,偏是令親的銀子去置貨,便不得利。我今也有置貨脫貨的細帳在此!』 說罷,又向袖中摸出一篇帳來。康三老接來

看時,也逐項開著,果然利息甚微,有時比本錢倒欠些。看官聽說:難道偏是盛 好仁這般時運不濟?大約置貨的,東長西折,有

幾件得價,自然也有一兩件不得價,若通共算來,利息原多。   今奉桂將得價的都劃在自己名下,把不得價的都留在他人名下。康三老明曉 得他是欺心帳目,因盛好仁又不在家,與他爭論

不得,只得勉強答應道:『老丈帳目,自然不差。但目下回祿之後,店中沒銀買 貨。乞念舊日交情,轉移百來兩銀子做本錢,待

舍親回來,自當加利奉還。』奉桂道:『極該從命,奈正當造屋多費之後,哪裡 兌得出銀子?若必要借,除非你把這新屋寫個抵

契,待我向舍親處轉借與你何如?』說罷,便起身作別去了。   康三老把上項話細述與張氏聽。張氏方知奉桂不是好人,當初丈夫誤信了他。 大凡銀子到了他人手中,便是他人做主,算不

得自己的了。所以施恩與人、借物與人的,只算棄捨與他纔好,若要取價責報起 來,往往把前日好情反成嫌隙。有一篇古風為證

:長者施恩莫責報,施恩責報是危道。昔年漂母教淮陰,微詞含意良甚深。盡如 一飯千金答,滅項與劉報怎慊?所報未盈我所期

,恃功觖望生嫌疑。嫌疑彼此□難弭,遂令殺機自此起!   可憐竹帛動皇皇,猶然鳥盡嗟弓藏。何況解推行小惠,輒望受者銘五內?望 而後應已傷情,望而不應仇怨成。思至成仇恩何

益,不唯無益反自賊。富因好施常至貧,拯貧如我曾無人。損己利人我自我,以 我律人則不可。先富後貧施漸枯,有始無終罪我

多。求不見罪已大幸,奈何欲皮相答贈。世情涼薄今古同,願將德色歸虛空!   當下張氏沒奈何,只得依著奉桂言語,叫康三老把住居的屋寫了空頭抵契去 抵銀。奉桂卻把銀九十兩作一百兩,只說是卻衙

的,契上竟寫抵到卻衙,要三分起息算,說是卻衙放債的規矩。   康三老只得一一如命。張氏把這項銀子,取些來置買了動用家夥並衣服之類, 去了十數金。其餘都付康三老置貨,在店中發

賣。哪知生意不比前番興旺。前番奉桂還來替他照管,今算清了本利之後,更不 相顧,恁康三老自去主張。三老年高好酒,生意

裡邊放緩了些,將本錢漸漸消折。奉桂又每月使卻家的大叔來討利銀,三老支持 不來,欠了幾個月利錢。奉桂便教卻家退還抵契

,索要本銀;若沒本銀清還,便要管業這屋。三老沒法支吾,張氏與三老商議道: 『我丈夫只道這三百兩銀子在家盤利,付託得

人,放心出去,今已三年,還不回家。或者倒與卜完卿在京中買賣得利,所以不 歸。我今沒有銀子還卻家,不如棄了這房屋,到

京中去尋取丈夫罷。』三老道:『也說得是。』便將抵契換了典契,要卻家找價。 奉桂又把所欠幾個月利錢,利上加利的一算,

竟沒得找了。只叫卻家的人來催趕出屋。張氏只得叫康三老將店中所剩貨物並粗 重家夥都變賣了,連那個丫鬟也賣來湊做盤費,

打發了養娘去,只與康三老並兒子俊哥三個人買舟赴京。誰想福無雙至,禍不單 行。舟至新莊閘地方,然遇大風,把船打翻,人

皆落水。虧得一隻漁船上,把張氏並康三老撈救起來。三老已溺死,只留得張氏 性命,俊哥卻不知流向哪裡,連屍首也撈不著了

。正是:前番已遭火災,今日又受水累。不是旅人號啕,卻是水火既濟。張氏行囊盡漂沒,孩兒又不見了,悲啼痛哭,欲投河而死。漁船上人再三勸住,送她到沿河一個尼庵裡暫歇。那尼庵叫做寶月庵,庵中只有三四個女尼,庵主老尼憐張氏是個異鄉落難

的婦人,收留她住下。康三老屍首,自有地方上買棺燒化。   你道那俊哥的屍首何處去了?原來他不曾死,抱著一塊船板,順流滾去一里 有餘。滾至一隻大船邊,船上人見了,發起喊來

,船裡官人聽得,忙叫眾人打撈起來。那官人不是別人,就是卻待征。你道卻待 征在京中謀復官職,為何又到此?原來那年是景

泰三年,朝中禮部尚書王文是待征舊交,為此特地赴京,欲仗其力,營謀起用。 不想此時少保於謙當國,昔日待征罷官,原係於

少保為御史時劾他的,王文礙著於少保,不好用情。待征乘興而來,敗興而返, 歸舟遇風,停泊在此。當下撈著俊哥,聽他聲口

是同鄉人,又見他眉清目秀,便把乾衣服與他換了。問其姓名,並被溺之故,俊 哥將父親出外,家中遇火,奉桂負托,卻家逼債

,以致棄家尋親,中途被溺,母子失散的事,細細述了。待征聽罷,暗想道:『原 來甄奉桂倚著我的勢,在外恁般胡行。我今回

去與他計較則個。』因對俊哥道:『我就是卻鄉宦,甄奉桂是我親家。放債之事, 我並不知,明日到家,與你查問便了。』俊哥

含淚稱謝。待微問道:『你今年幾歲了?』俊哥道:『十四歲。』待征又問:『曾 讀書麼?』俊哥道:『經書都已讀完,今學做

開講了。』待征道:『既如此,我今出個題目,你做個破題我看。』便將溺水為 題,出題云:『今天下溺矣。』俊哥隨口念道:

『以其時考之滔滔者,天下是也。』待征聽了,大加稱賞,想道:『自家的公子 一竅不通,不能入泮,只納得個民監。難得這孩

子倒恁般聰慧。』便把俊哥認為義兒,叫他拜自己為義父。   俊哥十分感激,只是思念自己父母,時常吞聲飲泣。待征就在舟中教他開筆 作文。俊哥姿性穎悟,聽待征指教,便點頭會意

,連做幾篇文字,都中待征之意,待征一發愛他。帶到家中,叫他拜夫人為義母, 備言其聰慧異常,他年必成大器。夫人也引馮

小桃來拜見了待征,說知就裡。待征大喜,又說起甄奉桂藉勢欺人之事。夫人道: 『馮小桃也對我說,她家也受了甄奉桂的累。

』待征道:『奉桂如此欺人,不可不警戒他一番!』   夫人道:『聞說他近日在家裡患病哩。』正說間,家人來報:甄奉桂患病死 了。你道奉桂做財主不多年,為何就死了?原來

他患了背疽,此乃五臟之毒,為多食厚味所致;二來也是他忘恩背義,壞了心肝 五臟,故得此忌癥。   不想誤信醫生之言,恐毒氣攻心,先要把補藥托一托,遂多吃了人參,發腸 而殂。看官聽說:他若不曾掘藏,到底做豆腐,

哪裡有厚味吃,不到得生此癥。縱然生此癥,哪裡吃得起人參,也不到得為醫生 所誤。況不曾發財時,良心未泯,也不到得忘恩

背義,為天理所不容。這等看起來,倒是掘藏誤了他了。正是:背恩背德,致生 背疾。   背人太甚,背世倏忽。   奉桂既死,待征替他主持喪事。一候七終,便將甄阿福收拾來家,凡甄家所 遺資產,盡數收管了去,以當甄阿福目下延師讀

書,並將來畢姻之費。只多少劃些供膳銀兩,並薄田數十頃,付與伊氏盤纏。伊 氏念丈夫既死,兒子又不在身邊了,家產又被卻

家白佔了去,悲憤成疾,不夠半年,也嗚呼尚饗。卻待征也替她治了幾日喪,將 他夫婦二柩買地殯葬訖,便連住居的房屋一發收

管了。   是年甄阿福已十四歲,與盛家俊哥同庚,待征請個先生,教他兩個讀書,就 將乳名做了學名。一個叫做甄福,一個叫做盛俊

,那甄福資性頑鈍,又一向在家疏散慣了,哪裡肯就學。   先生見他這般不長進,鑽在他肚裡不得。每遇主翁來討學生文字看,盛俊的 真筆便看得,甄福卻沒有真筆可看。先生恐主翁

瞋怪,只得替他改削了些,勉強支吾過去。光陰迅速,不覺二年有餘。甄福服制 已滿,免不得要出去考童生了。待征只道他黑得

卷子的,教他姓了卻,叫做卻甄福,與盛俊一同赴考。府縣二案,盛俊都取在十 名內,卻是真纔。甄福虧了待征的薦書,認做嫡

男,也僥倖取了。待征隨又寫書特致學臺,求他作養。   那學臺姓丙名官,為人清正,一應薦牘,俱不肯收。待征的書,竟投不進。 到臨考時,甄福勉強入場,指望做個傳遞法兒,

倩人代筆。奈學臺考規甚嚴,弄不得手腳,坐在場中一個字也做不出。到酉牌時 分,卷子被撤了上去。學臺把那些撤上來的卷,

逐一檢視,看到甄福的卷子,你道怎生模樣?但見:薛鼓少文,白花缺字。琴以 希聲為貴,棋以不著為高。   《論語》每多門人之句,恐破題裡聖人兩字便要差池;《中庸》不皆孔子之 言,怕開講上夫子以為寫來出醜。《大學》『詩

云』,知他是『風』是『雅』;《孟子》『王曰』,失記為齊為粱。尋思無計可施, 只得半毫不染。想當窮處,『子曰』如之何

如之何;解到空時,『佛雲』不可說不可說。好似空參妙理,悟不在字句之中; 或嫌落紙成塵,意自存翰墨之表。伏義以前之《

易象》畫自何來;獲麟以後之《春秋》筆從此絕。真個點也不曾加,還他屁也沒得放。學臺看了大怒,喝罵甄福道:『你既一字做不出,卻敢到本道這裡來混帳,殊為可惡!』叫一聲皂隸:『打』眾皂隸齊聲吆

喝起來,嚇得甄福魂飛魄散。虧得旁邊一個教官,跪過來稟道:『此童乃兵部主 事卻老先生的令郎,念他年紀尚小,乞老大人寬

恕。』宗師聽說,打便饒了。怒氣未息,指著甄福罵道:『你父親既是鄉紳,如 何生你這不肖!我曉得你平日必然騙著父親,你

父親只道你做得出文字,故叫你來考。我今把這白卷送與你父親看去。』說罷, 便差人押著甄福,把原卷封了,並一個名帖送到

卻待征處。一時哄動了蘭溪合縣的人,都道豆腐的兒子,只該叫他在豆腐缸邊玩 耍,如何卻鄉宦把他認為己子,叫他進起考場來

?有好事的便做他幾句口號道:墨水不比豆腐汁,磨來磨去磨不出;卷子不比豆 腐帳,寫來寫去寫不上;硯池不比豆腐匝,手忙

腳亂難了結;考場不比豆腐店,驚心駭膽不曾見。   卻待征見了這白卷,氣得發昏章第十一,責罵甄福『削我體面』,連先生也 被發作了幾句。先生便把甄福責了幾板,封鎖在

他書房裡,嚴加督課。不上半月,甄福捉個空,竟私自掇開了門,不知逃向哪裡 去了。待征使人各處尋訪,再尋不見,只得嘆口

氣罷了。正是:欺心之父,不肖之子。天道昭昭,從來如此。又過了半月,學臺發案,盛俊取了第一名入泮,准儒士科舉應試。待征十分歡喜,與夫人商議道:『我叫他為子,到底他姓

盛,我姓卻,不如招他為婿,倒覺親切。今甄家這不肖子既沒尋處,我欲把馮小 桃配與盛濬夫人以為何如?』夫人道:『我看小

桃這等才貌,原不是甄福的對頭。縱便甄福不逃走,我也要再尋一個配她。相公 所言正合我意。』計議已定,待征就煩先生為媒

,擇個吉日,要與他兩個成婚。盛俊對先生說:『要等鄉試過了,然後畢姻。』 待征一發喜他有志氣,欣然依允。到得秋闈三場

畢後,放榜之時,盛俊中了第五名鄉魁。卻家親友都來慶賀。盛俊赴過鹿鳴宴,待征即擇吉日與他完婚。正是:蟾宮方折桂,正好配嫦娥。大登科之後,又遇小登科。是年盛俊與馮小桃大家都是十七歲,花燭之後,夫妻恩愛,自不必說。只是喜中有苦,各訴自己心事。盛俊方知小桃是馮氏

之女,不是卻待征所生。小桃道:『我自十三歲時,先到過寡婦家,爹媽原約一 兩年內便來取我,誰想一去五年,並無音耗。幸

得這裡恩父恩母收養,今日得配君子。若非這一番移花接木,可不誤了我終身大 事。正不知我爹娘怎地便放心得下,一定路途有

阻,或在京中又遭坎坷,真個生死各天,存亡難料。』   說罷,淚如雨下。盛俊也拭淚道:『你的尊人還是生離,我的尊人怕成死別。 我當初舟中遇風,與母親一同被溺。我便虧這

裡恩父救了,正不知母親存亡若何?每一念及,寸心如割。今幸得叨鄉薦,正好 借會試為由,到京尋訪父母,就便訪你兩尊人消

息。』小桃聽說,便巴不得丈夫連夜赴京。有一支《玉花肚》的曲兒為證:謂他 人父,一般般思家淚多。喜同心配有文鸞,痛各

天愧彼慈烏。兒今得便赴皇都,女亦尋親囑丈夫。盛俊一心要去尋親,纔滿了月,即起身赴京,兼程趲路。來到向日覆舟之處,泊住了船,訪問母親消息。那些過往的船上,那裡曉得三年以前之事。盛俊又令人沿途訪問,並無消耗

。   一日,自到岸上東尋西訪,恰好步到那寶月庵前,只見一個老媽媽在河邊淘 了米,手拿著米籮,竟走入庵中。盛俊一眼望去

,依稀好像母親模樣,便隨後追將入去。不見了老媽媽,卻見個老尼出來迎住, 問道:『相公何來?』盛俊且不回她的話,只說

道:『方纔那老媽媽哪裡去了?你只喚她出來,我有話要問她。』老尼道:『她不 是這裡人,是蘭溪來的。三年前覆舟被難,故

本庵收留在此。相公要問她怎麼?』盛俊聽說,忙問道:『她姓什麼?』老尼道: 『她說丈夫姓盛,本身姓張。』盛俊跌足大叫

道:『這等說,正是我母親了!快請來相見。』老尼聽說,連忙跪進去引那老媽 媽出來。盛俊一見母親,抱住大哭。   張氏定睛細看了半晌,也哭起來。說道:『我只道你死了,一向哭得兩眼昏 花。你若不說,就走到我面前,也不認得了。不

想你今日這般長成。一向在何處?今為何到此?』盛俊拜罷,立起身來,將上項 事一一說明。張氏滿心歡喜,以手加額。尼姑們

在旁聽了,方知盛俊是上京會試的新科舉人,加意慇懃款待。張氏也訴說前事。 盛俊稱謝老尼收留之德,便叫從人取些銀兩來謝

老尼。即日迎請張氏下船,同往京師尋父。正是:從前拆散風波惡,今日團圓天 眼開。   盛俊與母親同至京師,尋寓所歇下了,便使人在京城裡各處訪問父親盛好仁 消息。只見家人引著一個人來回覆道:『此人就

是卜完卿的舊僕。今完卿已死,他又投靠別家。若要知我家老相公的信,只問他 便知。』盛俊便喚那人近前細問,那人道:『小

人向隨舊主卜官人往土木口賣貨,禍遭兵變,家主被害。小人只逃得性命回來, 投靠在本城一個大戶安身。五年前盛老相公來時

,小人也曾見過。老相公見我主人已死,人財皆失,沒處討銀。欲待回鄉,又沒 盤費。幸虧一個嘉興客人戴友泉,與老相公同省

,念鄉里之情,他恰好也要回鄉,已同老相公一齊歸去了。』盛俊道:『既如此, 為何我家老相公至今尚未回鄉?』那人道:『

戴家人還有貨物在山東發貨,他一路回去,還要在山東討帳,或者老相公隨他在 山東有些擔擱也未可知。』盛俊聽罷,心上略放

寬了些。打發那人去了,又令人到李效忠處問馮樂善夫妻的下落。家人回報道: 『李千戶自正統末年隨駕親征,在土木口遇害。

他奶奶已先亡故,又無公子,更沒家眷在京。那馮員外的蹤跡並無人曉得。』盛 俊聽了,也無可奈何,且只打點進場會試。三場

已過,專候揭曉。   盛俊心中煩悶,跨著個驢兒出城閑行。走到一個古廟前,看門上二個舊金字, 乃是『真武廟』。盛俊下驢入廟,在神前禮拜

已畢,立起身來,見左邊壁上掛著一扇木板,板上寫著許多訣。盛俊便去神座上 取下一副來,對神禱告。先求問父親的消息,卻

得了個陽聖聖之,訣云:功名有成,謀望無差。若問行人,信已到家。盛俊見了,想道:『若說信已到家,莫非此時父親已到家中了?』再問馮家岳父母消息,卻得了三聖之。訣云:家門喜慶,

人口團圓。應不在遠,只在目前。盛俊尋思道:『若說父親信已到家,或者有之。若說岳父母應在目前,此時一些信也沒有,目前卻應些什麼?』正在那裡躊

躇猜想,只見一個老者從外面走入廟來,頭帶一項破巾,身上衣衫也不甚齊整, 走到神前納頭便拜,口裡唧唧噥噥不知道說些什

麼,但依稀聽得說出個』馮』字。盛俊心疑,定睛把那老者細看。盛俊幼時曾認 得馮樂善,今看此老面龐有些相像,但形容略瘦

了些,鬚髯略白了些。盛俊等他拜畢,便拱手問道:『老丈可是姓馮?可是蘭溪 人?』那老者驚訝道:『老漢正是姓馮,數年前

也曾在蘭溪住過。足下何以知之?』盛俊聽說,忙上前施禮道:『岳父在上,小 婿拜見。』慌得那老者連忙答禮道:『足下莫認

錯了。天下少什同鄉同姓的!』盛俊道:『岳父臺號不是樂善嗎?』那老者道:『老 漢果然是馮樂善,但哪裡有足下這一位女婿

?』盛俊道:『岳父不認得盛家的俊哥了麼?盛好仁就是家父,如何忘記了?』 樂善聽說,方仔細看著盛俊道:『足下十來歲時

,老漢常常見過,如今這般長成了,叫我如何認得?正不知足下因什到此?那岳 父之稱又從何而來?』盛俊遂把前事細述了一遍

。喜得樂善笑逐顏開,也把自己一向的行藏,說與盛俊知道。正是:人口團圓真不爽,目前一半?先靈。原來馮樂善當日同了妻兒,投奔李效忠不著,進退兩難。還虧他原是北京人,有個遠族馮允恭,看同宗面上,收留他三口兒在家裡。那馮允恭在前門外開個麵店,樂善幫他做買賣,

只好餬口度日,哪裡有重到蘭溪的盤纏?又哪裡有取贖女兒的銀子?所以逗留在 彼,一住五年。夫婦兩個時常想著女兒年已及笄

,不知被那過寡婦送在什麼人家,好生煩惱。是日,樂善因替馮允恭出來討賒錢, 偶在這廟前經過,故進來禱告一番,望神靈保

,再得與女兒相見,不想正遇著了女婿。當下盛俊便隨他到馮允恭家裡,見了允 恭,稱謝他厚情,請岳母出來拜見了,並見了小

舅延哥。是日即先請岳母到自己寓所,與母親同住,暫留樂善父子在允恭家中。 等揭曉過了,看自己中與不中,另作歸計。過了

幾日,春闈放榜,盛俊又高中了第七名會魁,殿試二甲。到得館選,又考中了庶 吉士。   正待告假省親,不料又有一場懮事。是年正是天順元年,南宮復位,禮部尚 書王文被石亨、徐有貞等誣他迎立外藩,置之重

典,有人劾奏卻卻待征與王文一黨,奉旨:卻待征紐解來京,刑部問置,家產籍 沒。盛俊聞知此信,吃了一驚,只得住在京師,

替待征營謀打點。盛俊的會場大座師是內閣李賢,此時正當朝用事。盛俊去求他 周旋,一面修書遣人星夜至蘭溪,致意本縣新任

的知縣,只將卻待征住居的房屋入官,其餘田房產業只說已轉賣與盛家,都把盛 家的告示去張掛。那新任知縣是盛俊同年,在年

誼上著實用情。到得卻待征紐解至京,盛俊又替他在刑部打點,方得從寬問擬。 至七月中,方奉聖旨:卻待微革職為民,永不敘

用,家產給還。那時盛俊方纔安心,上本告假省親,聖旨准了。正待收拾起程, 從山東一路而去,忽然家人到京來報喜信,說太

老爺已於五月中到家了。盛俊大喜。   原來盛好仁隨了戴友泉到山東,不想山東客行裡負了戴友泉的銀子,討帳不 清,爭鬧起來,以致涉訟。恰值店裡死了人,竟

將假人命圖賴友泉,大家在山東各衙門告狀,打了這幾年官司。   盛好仁自己沒盤費,只得等他訟事結了,方纔一齊動身。至分路處,友泉自 往嘉興,好仁自回蘭溪,此時正是五月中旬。好

仁奔到自家門首,只見門面一新,前後左右的房屋都不是舊時光景,大門上用鎖 鎖著。再看那些左鄰右舍,都是面生之人,更沒

一個是舊時熟識,連那馮員外家也不見了。心裡好生驚疑,便走上前問一個鄰舍 道:『向年這裡有個盛家,今在哪裡去了?』   那鄰舍也是新住在此的,不知就裡,指著對門一所新改門面的大屋說道:『這 便是新遷來的盛翰林家。』好仁道:『什麼盛

翰林?』那人道:『便是卻鄉宦的女婿,如今部鄉宦犯了事,他的家眷也借住在 裡邊。』好仁道:『我問的是開柴米油酒店的盛

家。』那人道:『這裡沒有什麼開店的盛家。』好仁又問道:『還有個姓甄的,向 年也住在此,如今為何也不見了?』   那人道:『聞說這盛翰林住的屋,說是什麼甄家的舊居。想是那甄員外死了, 賣與他家的。』好仁聽罷,一發不明白。正在

猜疑,只見那對門大屋裡走出兩三個青衣人,手中拿著一張告示,竟向那邊關鎖 的屋門首把告示黏貼起來,上寫道:翰林院盛示

:照得此房原係本宅舊居,向年暫典與處。今已用價取贖,仍歸本宅管業。該圖 毋得混行開報。時示。   好仁看罷,呆了半晌,便扯住一個青衣人間道:『這屋如何被卻家管業了去? 今又如何歸了你們老爺?』只見那青衣人睜著

眼道:『你問他則什?你敢是要認著卻家房產,去報官麼?我家老爺已與本縣大爺說明瞭,你若去混報,倒要討打哩!』好仁道:『你們說的是什麼話?我哪曉得什麼報官不報官。只是這所房屋,原係我的舊居,如何告示上卻說是你家老爺的舊

居?又說向曾典與卻家,這是何故?』青衣人道:『一發好笑了。我家老爺的屋, 你卻來冒認。我且問你姓什名誰?』好仁道:

『我也姓盛,叫做盛好仁。五六年前出外去了,今日方歸,正不知此屋幾時改造 的?我的家眷如何不住在裡面?』青衣人聽了,

都吃一驚,慌忙一齊跪下叩頭道:『小的們不知是太老爺,方纔冒犯了,伏乞寬 恕。』好仁忙扶住道:『你們不要認錯了,我不

是什麼太老爺。我哪有什麼翰林兒子?』青衣人道:『原來太老爺還不曉得。』 遂把上頭事細細稟明。好仁此時如夢初覺,真個

喜出望外。青衣人便請好仁到對門大宅裡,報與夫人馮氏知道。小桃大喜,便出 堂來拜見了公公。那時卻家住居已籍沒入官,所

以小桃引著卻家眷屬,都遷到甄家舊屋裡暫祝當下小桃收拾幾間廳房,請好仁安 歇。好仁遂修書遣人至京,報知兒子。盛俊看了

書信,又問了來人備細,歡喜無限。正是:果然靈?答無差錯,真個行人已到家。當下盛俊喚了兩隻大船,一隻船內請母親與岳母及小舅乘坐,一隻船內自己與卻待征、馮樂善乘坐。樂善見了待征,稱謝他

將女兒收養婚配之德。因訴說往年甄奉桂倚仗貴戚,欺負窮交,攘取庫樓資財, 勒盜住房原價許多可笑之處。待征道:『這些話

,不佞已略聞之於令愛,但此皆奉桂與小僮輩串通做下的勾當。就是令婿,亦深 受其累。如今天教不佞收養兩家兒女,正代為奉

桂補過耳。不佞今番歸去,當取奉桂名下之物,歸與兩家,還其故主。』盛俊道: 『不肖夫婦俱蒙大人撫養,既為恩父,又為恩

岳,與一家骨肉無異,何必如此較量!』待征道:『不佞近奉嚴旨,罪幾不測。 今幸得無恙,皆賴你周旋之力,亦可謂相報之速

矣!』盛俊逡巡遜謝。   不一日,待征到家。此時住房已奉旨給還,便將家眷仍舊遷歸。向來所佔甄 家貲產,盡數分授與盛俊夫婦。盛俊便劃幾處產

業與馮樂善,以當庫樓中所賴之物。又把馮家舊宅,並甄家住居的屋,仍欲歸還 樂善,自己要遷到對門舊居中去。樂善見他舊居

狹隘,遂把甄家的住房送與盛俊,以當女兒的嫁資。   自此馮家依舊做了財主,盛家比前更添光彩。至於好仁夫妻重會,小桃父母 重逢,骨肉團圓,閤家喜慶,自不必說。正是:

馮家財寶甄家取,甄氏田房卻氏封。誰識今朝天有眼,卻還歸盛盛歸馮。馮樂善前番失火之後,童僕皆散。今重複故業,這班人依舊都來了。老奴馮義亦仍舊來歸,又領一個兒子、一個媳婦也來叩

頭投靠服役。樂善問道:『你一向沒兒子的,今日這對男婦從何而來?』馮義道: 『這兒子是路上拾的。小人向隨劉官人出外做

些買賣,偶見這孩子在沿途行乞,因此收他為兒,討了個媳婦。』樂善聽說,就 收用了,也不在意裡。次日,恰好盛俊到馮家來

,一見馮義的兒子,不覺吃驚。你道他是何人?   原來就是甄奉桂之子甄福。盛俊想著當初與他同堂讀書幾年,不料他今日流 落至此,好生不忍,便對樂善說知,另撥幾間小

屋與他夫婦住下,免其服役。可憐甄奉桂枉自欺心,卻遺下這個賤骨頭的兒子, 這般出醜。當初曾將他許與馮員外做書童,今日

果然應了口了。又曾將女兒阿壽許與盛俊,今女兒雖死,那馮小桃原係抵當他兒 子婚姻的,今配了盛俊,分明把個媳婦送與他了

。正是:向後欺心枉使去,從前誓願應還來。   盛俊欽假限期已滿,將欲起身赴京,因念當時甄家掘藏,原在劉家屋內掘的, 今聞劉輝收心做生理,不比從前浪費,便叫馮

義去請他來,劃一宗小產業與他,以當加絕不產之物。又念戴友泉能恤同里,遣 人把銀二百兩往嘉興謝了他。然後與家眷一同起

身入京。到前覆舟之處,又將百金施與寶月庵,就在庵中追薦了康三老。及到京 師,又將銀二百兩酬謝馮允恭。真個知恩報恩,

一些不負。至明年,朝廷有旨,追錄前番隨征陣亡官員的後人。盛俊知李效忠無 子,就將小舅馮延哥姓了外祖的姓,叫做李馮延

,報名兵部一體題請,奉旨准襲父爵。馮樂善便也做了封翁,稱了太爺。後來盛、 馮兩家子孫繁衍。可見好人自有福報,惡人枉

使欺心。奉勸世人切莫以富欺貧,以貴欺賤。古人云:『一富一貧,乃見交情; 一貴一賤,交情乃見!』   故這段話文,名之曰《正交情》。

卷六 明家訓 匿新喪逆子生逆兒 懲失配賢舅擇賢婿

詩曰:犁牛馬卒角偶然事,惡人安得有良嗣?簷頭滴水不爭差,父如是兮子如是。此詩乃宋朝無名氏所作。依他這等說,頑如瞽瞍為什生舜,聖如堯舜為什生不肖的丹朱、商均?凶如伯鯀為什生禹?養志的

曾參又何以生不能養志的曾元?不知瞽瞍原是個極古道的人。   假如今日人情惡薄,勢利起于家庭,見兒子一旦富貴,便十分欣喜。偏是他 全不看富貴在眼裡,恁你兒子做了駙馬,做了宰

相,又即日要做皇帝了,他只是要焚之殺之而後快。直待自己迴心轉意,方纔罷 休。此老殊非今人可及,如何說他是頑父?若論

丹朱、商均,也都是能順父命的孝子。誠以近世人情而論,即使一父之子,分授 些少家產,尚要爭多競少。偏是他兩個的父親,

把天大基業不肯傳與兒子,白白地讓與別人,他兩個並無片言。所以《書經》云: 『虞賓在位』是贊丹朱之讓;《中庸》云:『

子孫保之』,是贊商均之賢。如何說他是不肖?   又如伯鯀也是勤勞王事的良臣。從來治水最是難事,況堯時洪水,尤不易治, 非有鑿山開道、驅神役鬼的神通,怎生治得?   所以大禹號為神禹。然伯鯀治了九年,神禹也治了八年。伯鯀只以京師為重, 故從太原、岳陽治起,神禹卻以河源為先,故

從積石、龍門治起。   究竟《書經禹貢》上說:『既修太原,至於岳陽』,也不過因鯀之功而修之; 《禮記祭法》以死勤事則祀之。夏人郊鯀而宗

禹。伯鯀載在祀典,如何把他列於四凶之中,與共工、驤兜、有苗一例看?至於 曾參養曾皙,曾元養曾參,皆是依著父親性度。   曾皙春風沂水,童冠與游,是個樂群愛眾、性喜闊綽的。   故曾參進酒肉,必請所與,必曰有餘。曾參卻省身守約,戰戰兢兢,是個性 喜收斂、不要兒子過費的。故曾元進酒肉,不請

所與,不曰有餘。安見曾參養志,曾元便不是養志者?今人不察,只道好人反生 頑子,頑父倒有佳兒,遂疑為善無益,作惡不妨

。如今待在下說一個孝還生孝、逆還生逆的報應,與眾位聽。   話說明朝正德年間,南直常州府無錫縣,有一個人姓晏名敖,字樂川。其父 晏慕雲,贅在石家為婿,妻子石氏,只生得晏敖

一個。晏敖的外祖石佳貞,家道殷富,曾納個冠帶儒士的札付,自稱老爹。只因 年老無子,把晏敖當做兒子一般看待,延師讀書

,巴不得他做個秀才。到得晏敖十八歲時,正要出來考童生,爭奈晏慕雲夫婦相 繼而亡,晏敖在新喪之際,不便應考;石佳貞要

緊他入泮,竟把他姓了石,改名石敖,認為己子,買囑廩生,朦朧保結,又替他 夤緣賄賂,竟匿喪進了學。到送學之日,居然花

紅鼓吹,乘馬到家。親友都背地裡譏笑,佳貞卻在家中設宴慶喜。哪知惹惱了石 家一個人,乃是佳貞的族姪石正宗。他怪佳貞不

立姪兒為嗣,反把外甥為嗣,便將晏敖匿喪事情具呈學師,要他申憲查究。晏敖 著了急,忙叫外祖破些鈔,在學師處說明瞭;又

把些財帛買住石正宗,方得無事。是年佳貞即定下一個方家的女兒與晏敖為妻, 也就乘喪畢姻,一年之內,便生下一子,取名奇

郎。正是:合著孟子兩句,笑話被人傳說:不能三年之喪,而緦小功之察。   晏敖入泮、畢姻、生子,都在制中。如此滅倫喪理,縱使有文才也算文人無 行,不足取了。何況他的文理又甚不濟,兩年之

後,遇著宗師歲誇,竟考在末等了。一時好事的把《四書》成句做歇後語,嘲他 道:小人之德滿腹包,煥乎其有沒分毫。   優優大哉人代出,下士一位君自招。   晏敖雖考了末等,幸虧六年未滿,止於降社。到得下次歲考,石佳貞又費些 銀子,替他央個要緊分上,致意宗師,方得附在

三等之末,復了前程。   你道外祖待他如此恩深,若論為人後者為之子,他既背了自己爹娘,合應承 奉石家香火了,哪知從來背本忘親之人,未有能

感恩報德的,所謂』自家骨肉尚如此,何況他人隔一枝。』   他見石佳貞年老,便起個不良之心,想道:『外祖死後,石家族人必要與我 爭論,不若乘外祖存日,取了些東西,早早開交

。』   遂和妻子方氏商議,暗暗竊取外祖貲財,置買了些田產,典下一所房屋,凡 一應動用家夥俱已完備。忽然一日,撇了外祖,

領了方氏並奇郎,搬去自己住了。石佳貞那時不由不惱,便奔到學裡去告了一張 忤逆呈子。學師即差學役拘喚晏敖來問,晏敖許

了學役的相謝,就央他去學師處禰縫停當,又去陪了外祖的禮。石佳貞到底心慈, 見他來陪禮,也就不和他計較了。到得事完之

後,學役索謝,晏敖竟拔短不與,學役懷恨在心。過了兩年,時值荒旱,縣官與 學師都到祈雨壇中行香,就於壇前施官粥賑濟飢

,民。此時石佳貞家道已漸消乏,又得了風癲之癥,日逐在街坊閑撞。那日戴了 一頂破巾,穿了一件破道袍,走到施粥所在,分

開眾人,大聲叫道:『讓我石老爹來吃粥。』   不提防知縣在壇前瞧見了,回顧學師道:『此人好奇怪,既自稱老爹,怎到 這裡來吃粥?』學師未及回答,學役早跪上前稟

道:『此人叫做石佳貞,曾為冠帶儒士,故自稱老爹。乃是本學生員石敖的父親。』 知縣驚訝道:『這一發奇怪了,兒子既是秀

才,如何叫父親出來吃官粥?他兒子如今可還在麼?』學役道:『現在。』知縣 又問道:『那秀才家事何如?』學役道:『他有

屋有田,家事豐足。只因與父親分居已久,故此各不相顧。』知縣聽罷,勃然變 色,對學師道:『這等學生,豈可容他在學裡!

當申參學憲,立行革黜為是!』學師唯唯領命。這消息早有人傳與晏敖知道。   晏敖十分著急,連忙央人去止住學中參文。一面懇求本族兒個姓晏的秀才出 來,到縣裡具公呈,備言:『石敖本姓晏,石佳

貞乃其外祖,幼雖承嗣,今已歸宗。』並將佳貞患病風癲之故說明,又尋個分上 去與知縣講了。知縣方纔批准呈詞,免其申參。

正是:逃晏歸石,逃石歸晏。推班出色,任從其便。晏敖此番事完之後,所許眾族人酬儀雖不曾賴,卻都把銅銀當做好銀哄騙眾人。原來晏敖有一件毛病,家中雖富,最喜使銅

,又最會傾換銅銀,人都叫他做』晏寡銅』。正是:做人既無人氣,使銀亦無銀 意。   假錠何異紙錢,陽世如逢鬼魅。   過了半年,石佳貞患病死了。晏敖不唯不替他治喪,並不替他服孝,只恁石 正宗料理後事。到開弔時,只將幾兩銅銀,封作

奠金送去。正宗怒極,等喪事畢後,便具詞告縣,說晏敖今日既不為嗣父喪服, 當年何不為本生父母守制?因併稱前年曾有首他

匿喪入泮的呈詞在學中可證。這知縣已曉得晏敖是可笑的人,看了石正宗狀詞, 即行文到學裡去查。那些學役,誰肯替他隱瞞,

竟攛掇學師將石正宗的原首呈送縣。知縣臨審之時,再拘晏家族人來問,這些族 人因晏敖前日把銅銀騙了他,沒一個喜歡的,便

都稟說:『晏敖當日制中入泮是有的,但出嗣在先,歸宗在後。』知縣道:『本生 父母死,則曰出嗣;及至嗣父死,又曰歸宗。

今日既以歸宗為是,當正昔年匿喪之罪了。』晏敖再三求寬,知縣不理,竟具文 申憲。學院依律批斷:『仰學除名。』正是:青

衿不把真金使。『寡銅』仍作白童身。   自此晏敖與石家斷絕往來,卻不想晏慕雲夫婦的靈柩,向俱權厝在石家的墳 堂屋裡,今被石正宗發將出來,撇在荒郊。   晏敖沒奈何,只得將二柩移往晏家祖墳上。一向晏敖以出嗣石家,自己祖墳 的地糧並不納一釐,都是長房大兄晏子開獨任,

今欲把兩柩葬在祖墳,恐晏子開要他分任墳糧,便只說是權時掩埋,不日將擇地 遷葬。那晏子開是個好人,更不將墳糧分派與他

,恁他揀墳上隙地埋葬兩柩。晏敖便自己擇了一日,也不相聞族人,也不請地師 點穴,只喚幾個工匠到墳上來,胡亂指一塊空地

,叫掘將下去。哪知掘下只二尺來深,便掘著了一片大石。眾工匠道:『這裡掘 不下,須另掘別處。』晏敖吝借工費,竟不肯另

掘,便將兩柩葬在石上。那石片又高低不等,兩柩葬得一高一低,父柩在低處, 母柩在高處,好像上馬石一般,有幾句口號為證

:父贅於石,母產於石。生既以石為依,死亦以石為息。高石葬母,低石葬父。為什妻高於夫?想因入贅之故。晏子開聞知晏敖這般葬親之法,十分驚怪,只道他果然遷葬在即,故苟且至此。不想過了年餘,絕不說起遷葬,竟委棄兩柩

於石塊之上了。   你道晏敖如此滅棄先人,哪裡生得出好兒子來?自然生個不長進之子來報他。 那時制中所生的奇郎,已是十三歲了。晏敖刻

吝,不肯延師教子,又不自揣,竟親自去教他。哪知書便教不來,倒教成了他一 件本事,你道是什事?原來晏敖平日又有一樣所

好,最喜的是賭錢,時常約人在家角牌。他平日慣使銅銀,偏是欠了賭帳,哪肯把好銀來還?常言道:『上行下傚』。奇郎見父親如此,書便不會讀,偏有角牌一事,一看便會。有一篇口號說得好:書齊工課,迥異尋常。不習八股,卻學八張。達旦通宵,比棘闈之七義,更添一義;鬥強賭勝,捨應試之三場,另為一常問

其題則喻梁山之君子;標其目則率水滸之大王。插翅虎似負之逐於晉;九尾龜豈 藻之居於臧。空沒一文,信斯文之已喪于家塾;

百千萬貫,知一貫之不講於書堂。所謂尊五美、四賞一百老;未能屏四惡、三劇 二婆娘。兼之禮義盡泯,加以忠信俱亡。較彼盜

賊,倍覺顛狂。分派坐次,則長或在末席,少或在上位,斷金亭之尊卑,不如此 之紊亂;輪做莊家,則方與為兄弟,忽與為敵國

,蓼兒窪之伯仲,不若是之無良。算帳每多欺蔽,色樣利其遺忘。反不及宛子城 之同心而行劫,大異乎金沙灘之公道而分贓。子

弟時習之所悅而若此,父師教人之不倦為堪傷!   晏敖之妻方氏,見兒子終日角賭,不肯讀書,知道為父的管他不下,再三勸 晏敖請個先生在家教他。晏敖被妻子央逼不過,

要尋個不費錢省事的先生。恰有族兄晏子鑒,與他同住在一巷之內。那晏子鑒本 是個飽學秀才,只因年紀老了,告了衣巾,當年

正缺了館。晏敖便去請他到來,又不肯自出館穀,獨任供膳,卻去遍拉鄰家小兒 來附學,要他們代出束脩,輪流供給,自己只出

一間館地,只供一頓早粥。晏子鑒因家居甚近,朝來暮歸,夜膳又省了。你道這 般省事,那一間館地也該好些。誰知晏敖把一間

齊整書房,倒做了賭友往來角牌之所,卻將一間陋室來做館地,室中窗檻是爛的, 地板又是穿的。子鑒見館地恁般不堪,乃取一

幅素箋,題詩八句,黏於壁上。其詩云:山光映曉窗,樹色迎朝檻。早看曙星稀,晚見落霞爛。名教有樂地,修業不息版。應將硯磨穿,莫使功間斷。晏敖走來見了此詩,不解其意,只道是訓誨學生的話頭,哪知附徒中倒有個聰明學生,叫做晏述,即晏子開之子,因子開新

遷到這巷中居住,故就把兒子附在晏敖家裡,相從晏子鑒讀書。此子與奇郎同庚, 也只十三歲,卻十分聰俊,姿性過人。   看了子鑒所題,便私對奇郎道:『先生嫌你家館地不好,那八句詩取義都在 未一字,合來乃是說「窗檻稀爛,地板穿斷」也

。』   奇郎聽說,便去說與父親知道,只說是我自己看出來的。晏敖深喜兒子聰明, 次日即喚匠人來把地板略略鋪好,爛窗檻也換

了。因笑對子鑒說道:『如今窗檻已不稀爛,地板已不穿斷,老兄可把壁上詩箋 揭落了罷!』子鑒驚問晏敖何以知之,晏敖說是

兒子所言。子鑒暗忖道:『不想此兒倒恁般有竅,真個犁牛之子騂且角了。主人 雖不足與言,且看他兒子面上,權坐幾時。』因

此子鑒安心坐定。誰想晏敖刻吝異常,只供這一頓早粥,又不肯多放米粒在內, 純是薄湯。子鑒終朝忍餓,乃戲作一篇《薄粥賦

》以誚之。其文曰:浩浩乎白米渾湯,水光接天。縱一葦之所如,臨萬頃之茫然。 吹去禹門三級浪,波撼岳陽;吸來平地一聲雷

,氣蒸雲夢。雅稱文人之風,可作先生之供。更喜其用非一道,事有兼資。童子缺茶,借此可消煩渴;館中乏鏡,對之足鑒鬚眉。一瓢為飲,貧士之樂固然;沒米能炊,主人之巧特甚。視太羹而尤奇

,比玄酒而更勝。獨計是物也,止宜居尤之孝子,以及初起之病夫。水漿少入於 口,穀氣唯恐其多。又或時值凶荒,施食道路,

吏人侵蝕其粢糧,飢民略沾其雨露;甚或垂仁犴狴,餉彼罪牢,獄卒攘取其粟粒, 囚徒但鈊其餘膏。西席何辜,至比於此!吁嗟

徂兮,命之哀矣!   晏述見了這篇文字,回家念與父親晏子開聽了。子開十分嗟訝,量道晏敖不 是個請先生的,便邀子鑒到自己家裡去坐。   晏敖正怪子鑒嘲笑他,得子開請了去,甚中下懷,落得連這一頓薄粥也省了, 倒將兒子奇郎附在子開家裡讀書。子開獨任供

膳,並不分派眾鄰,只教眾鄰在束脩上加厚些。到得清明節近,這些眾鄰果然各 增了些束脩送來,只有晏敖只將修金三錢相送。   子鑒拆開看時,卻是兩塊精銅,因暗笑道:『我一向聞他雅綽以「寡銅」為 號,曾央族人到縣中具了公呈,後卻以銅銀謝之

。我因從來足跡不入公門,未嘗與聞其事,不曾領教他的銅銀。今日看起來,「寡銅」之號,誠不虛矣。』便將原銀付與奇郎,叫他壁還了父親。因即出一對,命奇郎對來。其對云:三幣

金銀銅,下幣何可亂中幣;奇郎遷延半晌,耳紅面赤,不能成對。少頃,子鑒偶 然下階閑步了片刻,回身來看時,奇郎已對成了

。道是:四詩風雅頌,正詩不妨雜變詩。   子鑒看了,疑惑道:『對卻甚好,只怕不是你對的。我一向命你做破承開講, 再不見你當面立就。每每等我起身轉動,方纔

成文。此必有人代筆。』奇郎硬賴道:『這都是我自做的。   有誰代筆?』子鑒道:『既如此,你今就把自己這對句解說與我聽,風雅頌 三樣如何叫做四詩?詩中又如何有正有變?』奇

郎通紅了臉,回答不出。子鑒要責罰起來,奇郎只得招稱是晏述代作的,『一向 破承開講,都是他所為。連前日壁上所題詩箋,

也是他猜出教我的。』子鑒聽罷,便喚過晏述來,指著奇郎對他說道:『彼固愚 頑,不足深責。你既如此聰慧,為何替人代筆,

欺誑師長?』晏述逡巡服罪。子鑒沈吟一回,說道:『也罷,我今就將使銅銀為 題,要用《四書》成語做一篇八股文字,你若做

得好時,饒你責罰。』晏述欣然領命,展紙揮毫,頃刻而就。其文曰:善與人同 (銅),是人之所惡也。甚矣形色(銀色),不

可罔也。出內之吝,一介不以與人,則亦已矣,何必同(銅)!孔子曰:惡似而非者,惡莠,恐其亂苗也;惡紫,恐其亂朱也。豈謂一鉤金辨之弗明,可以為美乎?將為君子焉,莫之或欺;小人反是,詐而已矣。何也?君子喻於義,以幣交,有所不足

,補不足,然後用之,不然,曰未可也。   小人喻於利,悖而出,如不得已,惡可已,則有一焉,無他,曰假之也。然 則有同(銅)乎?曰有。若是其甚與?曰然。   斯人也,無側隱之心,非人也。知之者,行道之人弗受;不知者,斯受之而 已矣,比其也,則曰我無事也。斯君子受之,而

誰與易之?斯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不知者,可欺以其方;知之者,執之 而已矣。當是時也,皆曰之徒也。有司者治之,

其為士者笑之。以若所為,其交也以道,其饋也以禮,無實不詳,不成享也;卻 之為不恭,豈其然乎?以若所為,於宋饋七十鎰

,於薛饋五十鎰,雖多無益,不能用也;周之則可受,豈謂是與?彼將曰:如用 之,其孰能知之?惠而不費,樂莫大焉。君子曰

:明辨之,鄉人皆惡之;亡而為有,不可得已。而今而後,所藏乎身,多寡同(銅)。 如之何則可曰:是不難。   惜乎不能成方員,方員之至(鑄)也,夫然後行。   子鑒看畢,大贊遣:『妙妙,通篇用四書成語,皆天造地設,一結尤為絕倒。』 遂對子開極稱晏述之才,說他後來必成大器

。又想:晏敖父子俱無足取,正待要拒絕他。   恰值清明節日,子開買舟掃墓,設酌舟中,邀請子鑒並約晏敖同行。三人到 得墓所,只見晏敖父母所葬之處,因兩柩高置石

上,且當日又草草掩埋,不甚牢固,今為風雨所侵,棺木半露。子鑒見了這般葬 法,問知其故,不覺駭然。子開不忍見棺木露出

,即呼墳丁挑土來掩好。墳丁依命,掩蓋停當,來向晏敖討些犒賞錢。晏敖只推 不曾帶得,分文不與,又是子開代出一貫錢與之

。子鑒極口催他遷葬,晏敖但唯唯而已。及至歸舟之時,偶見岸上有小梅數株, 晏敖便叫泊船上岸,身邊取出五錢銀子,去喚那

種樹的人來買下了,叫他即日攜到家裡來種。   子開見了,驚問道:『方纔墳丁替你修了墓討犒賞,你推沒錢,如今買梅樹 便有錢了。卻不是愛草木而輕父母麼?』子鑒亦

心中憤然,因冷笑道:『活梅樹可愛,死椿萱不足惜了!』   晏敖聽說,也竟不以為意。子鑒歸家,作《哀梅賦》一篇以誚之云:哀爾梅 花,宜配幽人。昔漢梅福,是爾知音。在唐留賦

,則有廣平。宋之契友,和靖先生。夫何今日,遇非其倫。滅親之子,亡慕清芬! 觀其不孝,知其不貞。以彼況爾,如獲與薰。   氣味既別,難與同群。爾命不猶,爾生不辰。爾宜收華,爾宜掩英。慎勿吐 芳,玷爾香名!   自此子鑒深惡晏敖之為人,與他斷絕往來,連奇郎也不要他再來附學了。意 中只器重晏述聰慧。又見他父親子開天性仁孝,

凡遇父母忌辰必持齋服孝,竟日不樂。又好行方便,每見晏敖門首有來換銅銀的, 晏敖不肯認,那些小經紀人十分嗟怨,子開看

不過,常把好銀代他換還,或錢方或公數,不知換過了多少。子鑒因想:『如此 積善之家,後人必發。』便有心要與晏述聯姻。

你道子鑒與晏述是同宗伯姪,如何卻想聯姻?原來子鑒有個甥女祁氏,小字瑞娘, 幼失父母,養於舅家。子鑒妻已亡過,家中只

有一個乳母鄭嫗,與瑞娘作伴。那瑞娘年齒正與晏述相當,才貌雙美,子鑒久欲 擇一佳婿配之。今番看得晏述中意,常把晏述的

文字袖歸與她看。瑞娘亦深服其纔,每向乳母鄭嫗面前稱贊。子鑒探知甥女意思, 正要遣媒議親,恰好有個慣來走動的媒嫗孫婆

到來,子鑒方將把這話對她說。只見那孫婆袖中取出一張紅紙來,說道:『有頭 親事,要央老相公到館中晏子開官人處玉成則個

!』子鑒接那紅紙看時,上寫道:禹龍門女,年十四歲。   子鑒看了,問其緣故,孫婆道:『這禹家小娘,小字瓊姬,美貌不消說起, 只論她的文才,也與你家小姐一般。今老身要說

與子開官人的兒子為配。只因他不是禹龍門的親女,是把姪女認為己女的,子開 的夫人嫌她沒有親爹媽,故此不允。今求老相公

去說一說,休錯過了這頭好親事。』子鑒聽罷,暗想道:『禹家以姪女為女,子 開的夫人尚不肯與她聯姻,何況我家是甥女,這

親事也不消說了。』因便不提起瑞娘姻事,只回覆孫婆道:『既是他內裡邊不允, 我去說也沒用。』言罷,自往館中去了。   孫婆只不動身,對著瑞娘,盛誇瓊姬之才,說個不祝瑞娘心中不以為然,想 道:『不信女郎中又有與我一般有才的,且待我

試她一試。』便取過一幅花箋,寫下十二個字在上,把來封好,付與孫婆道:『我 有個詩謎在此,你可拿與禹家小姐看。若猜得

出,我便服她。』孫婆應諾,接了箋兒,就到禹家去,把瑞娘的話,述與瓊姬聽 了。原來瓊姬一向也久聞瑞娘之名,今聞孫婆之

語,忙折箋兒來看,只見那十二個字寫得稀奇:風吹架鳥□花亭送游看路春此十 二字內藏七言詩四句瓊姬也真個天姿敏慧,見了

這十二字,只摹擬了片刻,便看了出來。遂於花箋之後,寫出那四句詩道:大風 吹倒大木架,小鳥□殘小草花。   長亭長送遊子去,回路回看春日斜。   瓊姬寫畢,又書數語於後云:『此謎未足為異。昔長亭短景之詩,蘇東坡已 曾有過。今此詩未免蹈襲。如更有怪怪奇奇新謎

,幸乞見示。』寫罷,也封付孫婆拿去。孫婆隨即送至瑞娘處。瑞娘看了,贊嘆 道:『果然名不虛傳。她道我摹仿東坡,我今再

把個新奇的詩謎,叫她猜去。』便又取花箋一幅,只寫四個字在上,封付孫婆, 央她再送與瓊姬。孫婆接來袖了,說道:『待我

明日送去。』至明日,真個又把去與瓊姬看。瓊姬拆開看時,這四字更寫得奇: 共樹夜燈此四字內藏五言詩四句瓊姬著罷,又猜

個正著。即於花箋後,寫出那四句五言詩,道:間門月影斜,村樹木葉脫。夜長人不來,燈殘火半滅。瓊姬寫訖,對孫婆道:『這詩謎委實做得妙,不是她也不能做,不是我也不能猜。』孫婆道:『你既這般猜得快,何不也寫

些什麼去難她一難?』瓊姬笑道:『你也說得是。我若不也寫幾個字去,她只道 我但能猜,不能做了。』說罷,便也取一幅花箋

,也只寫四個字在上,連那原箋一齊封好,叫孫婆拿去與瑞娘看。瑞娘先見她猜 著了五言詩,已十分欽服,及看她所寫的詩謎,

卻也奇怪:召□木米橋此四字內亦藏五言詩四句瑞娘看了,笑道:『虧她又會猜, 又會做。我既能做,豈不能猜?』遂亦於花箋

後,寫出四句道:殘照日已無,半明月尚缺。小樓女何處,斷橋人未合。瑞娘寫畢,付與孫婆持去回覆了瓊姬。自此以後,兩個女郎雖未識面,卻互相敬愛,勝過親姊妹一般。忽一日,孫婆來對瑞娘說道:『可惜禹家這一位小娘,卻被不幹好事的媒人害了。現今在那裡生病哩!』瑞娘驚問其故。原來禹龍門之妻也姓方,與晏敖之妻正是姊妹。晏敖自被子鑒回了奇郎出學堂來,仍舊自己去教他。奇郎卻抄著前日晏述代

作的文字,哄騙父親。晏敖原是看不出好歹的,把兒子的假文字東送西送請教, 別人都十分贊賞。因便誤認兒子學業大進,向人

前誇獎不已。有個青蓮庵裡的和尚,法名了緣,與晏敖交好,晏敖常到庵裡做念 佛會。禹龍門也是會中人,因此了緣從中撮合,

叫他兩襟丈親上聯親。龍門便與妻子商議,竟把姪女許了奇郎,受了晏家的聘。 他也只道奇郎果然聰慧能文,將來必有好日。哪

知是真難假,是假難真,奇郎的本相漸露。初時還把假文騙著父親,後來竟拋棄 書本,終日在街坊賭博。晏敖好賭,還是鋪了紅

毯,點了畫燭,與有錢使的人在堂中坐著賭的。奇郎卻只在村頭巷口,與一班無 賴小人沿街而賭,踞地而博,十分可笑。這風聲

漸漸吹入瓊姬耳內,你道瓊姬如何不要氣!那孫婆又因自己不曾做得媒人,常在 她面前跌足嗟嘆,一發弄得瓊姬不茶不飯,自恨

父母雙亡,被伯父伯母草草聯姻,平白地將人斷送。氣惱不過,遂致疾病纏身。 瑞娘聞知這消息,也替她懊恨。常使乳母鄭嫗去

問候,再三寬慰她。哪知心病難醫,不夠一年,嗚呼死了。臨終時把自己平日所 作詩文,盡都燒燬,不留一字。正是:父亡母喪

愁難訴,地久天長恨不窮。   瑞娘聞知瓊姬凶信,也哭了一常常言道:『同調相憐,同病相惜。』她想:『自 己文才與瓊姬不相上下,偏是有才的女郎恁

般命薄!』又想:『自己也是螟蛉之女,沒有親爹媽著急,正不知後來終身若何?』 轉展思量,幾乎也害出病來。因賦曲一套以

挽瓊姬,其曲云:〔二郎神〕難禁受,惡姻緣,問何人譜就。敢則是月下模糊多 錯謬。少甚麼癡釵笨粉,得和文士為儔。為何偏

將賢媛錮,忌纔天想來真有。從今後,願蒼蒼莫生才女風流!〔前腔〕換頭休休, 紅顏薄命,每多(?孱)豱,恨不生來愚且丑

。只揮毫染翰,便為消福根由。宜入空門離俗垢。生生的將淑女葬送河洲。鴛鴦 偶,是前生幾時結下冤仇!〔黃鶯兒〕詩謎記相

酬,痛當時,讖早留。小樓有女今存否?斜陽已收,缺月一鉤,半明不是圓時候。鵲橋秋,將人隔斷,未得合牽牛。〔前腔〕無地可言愁,啞吞聲,慵啟口。有誰知你眉痕皺。椿庭已休,萱幃棄久,移花莫惜花枝瘦。似萍浮,又遭風浪,滅沒在汀洲。〔貓兒墮〕明珠萬斛,泣付與東流。綠綺琴無司馬奏,《白頭吟》向什人投?懷羞,一炬臨終,淚拋紅豆!〔前腔〕遙思仙

佩,疑赴碧雲頭。恨未生前一握手,神交除往夢中求。悲懮,女伴知音,從今無 有。   〔尾聲〕天上曾聞賦玉樓,豈修文員缺,欲把裙釵湊。因此上燕塚空餘土一 穈。   子鑒見了甥女所作之曲,也不覺掉下淚來。瑞娘又把前日共猜詩謎之事,對 子鑒說了。子鑒到館中說與子開知道,大家嘆惜

。子鑒道:『這般不肖子,替他聯什麼姻?害別人家的女兒。』子開道:『也是禹 龍門不仔細。常言道「相女配夫」。   為什草草聯姻,送了姪女性命。』晏述在旁聽了,懊恨自己當初不曾與她聯 姻,乃私自賦詩二絕以挽之:女郎不合解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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