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難許鴟配鳳凰。焚硯臨終應自悔,不如頑鈍可相忘。其一九天仙女降天關,一夕飛符忽召還。惆悵人琴歸共盡,不留遺筆在人間。其二晏述題罷,放在案頭。卻被子鑒看見,知他有憐借才女之意,正要把瑞娘姻事親自

對子開說。恰好晏述聞知瑞娘所猜詩謎,深慕其纔,便去告稟母親陳氏,務要聯 此佳配。陳氏是極愛晏述的,聽了這話,即與丈

夫商議,遣孫婆做媒。子鑒亦令乳母鄭嫗到子開家中來撮合。子開欣然允諾,擇 日行聘。   是年晏述已十五歲了,到來年十六歲入了泮,十七歲畢姻。   合巹之後,夫妻極其恩愛。過了幾日,晏述正坐在書房中看書,只見鄭老嫗 拿著三幅紙,走來說道:『我家小姐說,官人善

集《四書》成語為文,又會代人作對。今有幾個四書上的謎兒,要官人猜,又有 個對兒,也要求官人對。』晏述接那三幅紙來看

時,第一幅上寫著一個對道:孔子為邦酌四代,虞夏殷周;晏述看了不假思索, 就提起筆來寫道:姬公施事兼三王,禹湯文武。   對畢,再取第二幅紙來看,卻是六句四書,隱著六個古人。   晏述一一都猜著了,就於每句四書之下,註明古人的姓名:使天下仕者皆欲 立於王之朝來俊臣武王伐紂周興後世子孫必有王

者矣太公望太甲顛覆湯之典刑長孫無忌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直不疑朋友之 交也第五倫晏述猜畢,說道:『六謎俱妙,至末後

第五倫一句,尤為巧合。』說罷,再看第三幅紙,只見上寫道:國士無雙內隱《四 書》一句晏述看了,卻一時猜想不出,走來走

去,在那裡躊躇。鄭嫗卻先將那兩幅紙去回覆瑞娘。少頃,又來傳語道:『小姐 說前二紙,官人都已中式。何難這一句,只想這

句是誰人說的,是說哪一個?便曉得了。』晏述恍然大悟道:『「國士無雙」是蕭 何說韓信的,正合著《四書》上「何謂信」一

句。我今番猜著了。』便取筆寫出,付與鄭嫗持去。自己也隨後步入房來,見了 瑞娘,深贊其心思之巧。瑞娘亦深喜晏述資性之

捷,互相嘆羨。正是:彼此相宜鳳與凰,女郎亦足比才郎。五倫夫婦兼朋友,國士今朝竟有雙。自此晏述所作之文,常把來與瑞娘評閱,俱切中竅要。晏述愈加嘆服,把妻子當做師友一般相待。至十八歲秋間去應了鄉試

,回到家中寫出三場文字,送與子鑒看。子鑒稱賞,以為必中。再把與瑞娘看時, 瑞娘道:『三場都好,但第三篇大結內有一險

句,只怕不穩。』及至揭曉之時,晏述中在一百二十七名。原來晏述這卷子,房 師也嫌他第三篇大結內有險句礙眼,故取在末卷

。不想大主考看到此句,竟不肯中他,欲取筆塗抹。   忽若有人拿住了筆,耳中如聞神語云:『此人仁孝傳家,不可不中!』主考 驚異,就批中了。當下晏述去謝考,房師、座師

對他說知其事。晏述知是父親積德所致,十分感嘆,又深服瑞娘會看文字。正是: 俊眼衡文服內子,慈心積德賴尊君。   晏述中舉之後,親戚慶賀熱鬧了幾日。子開得意之時,未免飲酒過度,發起 痰火病來。晏述朝夕侍奉湯藥,且喜子開病體漸

愈。晏述只是放心不下,意欲不去會試。子開再三勸他起身,晏述迫於父命,只 得勉強赴京。不想出門後,子開病勢又復沈重起

來。瑞娘連忙寫書寄與晏述,說『功名事小,奉親事大』,遣人兼程趕去喚他回 家。哪知所差的家人將及趕上,忽然中途患病,

行動不得,及至病好,趕到京師寓所,已是二月十五日了。場事已畢,晏述出場, 方見妻子手書,便不等揭曉,星夜趕歸。到得

家中,只見門前已高貼喜單報過進士了。子開病體亦已霍然。若非天使家人中途 患病,報信羈遲,幾乎錯過了一個進士。可見:

人心宜自盡,天道卻無差。   話分兩頭。不說晏子開一家榮慶,且說晏敖當初把兒子奇郎與禹家聯姻時, 其妻方氏取出私蓄的好銀六十兩,封作財禮送去

。後來瓊姬既死,晏敖索得原聘銀兩,方氏仍欲自己收藏,晏敖不肯,方氏立逼 著要,晏敖便去依樣傾成幾個銅錠,搠換了真銀

。方氏哪裡曉得,只道是好銀,恐奇郎偷去賭落,把來緊藏在箱中。不想奇郎倒 明知母親所藏之銀是假的,真銀自在父親處,因

探知父親把這項銀子藏在書房中地板下,他便心生一計,捉個空去母親箱中偷出 假銀,安放在父親藏銀之處,把真銀偷換出來做

了賭本,出門去賭了。方氏不見了箱中銀子,明知是兒子偷去,卻因溺愛之故, 恐聲張起來倒惹惱了晏敖,只索忍氣吞聲的罷了

。又過幾時,晏敖為積欠歷年條銀五十餘兩,縣中出牌催捉,公差索要使費,晏 敖哪裡肯出。公差便立逼完官,晏敖一時無措,

只得要取這六十兩頭來用。那日已是抵暮時候,公差坐著催逼。晏敖忙在書房地 板下取出銀子,急急地兌准,把剩下的幾個錠也

帶在身邊,以便增添。同了公差,奔到縣前投納。他只道這銀子是搠換妻子的, 哪知又轉被奇郎搠換去了。當初只為要騙妻子,

把這些假錠弄得與真錠一般無二。   今日匆忙中哪裡看得出,竟把去納官,卻被收吏看出是銅錠,扭上堂去稟官。 知縣正在堂比較,看了假銀,勃然大怒,喝叫

扯下去打。只見晏敖身邊又掉出一包銀子來,知縣叫取上來看時,卻又是幾個銅 錠,愈加惱怒。那押催的公差,因怪晏敖沒使費

與他,便跪下稟道:『這晏敖是慣使銅的,外人都叫他是「晏寡銅」。』知縣聽了, 指著晏敖大罵。當下把晏敖打了二十板,收

禁監中。方氏在家聞知此信,吃驚不小,忙使人去賭場裡報與奇郎知道。奇郎明 知是自己害了父親,恐父親日後要與他計較,便

也不歸家,竟不知逃向哪裡去了。   晏敖在監中既不見兒子來看他,又打聽得知縣要把他申解上司,說他欺君誤 課,當從重治罪。一時慌了手腳,只得寫出幾紙

經帳,叫家中急把田房盡數變賣銀兩來使用。原來晏敖向雖小康,只因父子俱好 賭,家道已漸消乏。今番犯了事變賣田房,卻被

石正宗乘其急迫,用賤價買了,連家中動用的什物,也都賤買了去。說道:『他 這些田房什物,當初原是竊取石家貲財置買的,

今日合歸石家。』當下交了銀子,便催促方氏出屋。方氏回說等丈夫歸來,方可 遷居。此時晏家僮僕已散,方氏只得拿著變賣田

房的銀子,親往監中,一來看視丈夫,二來恐丈夫要討她所藏的六十金來用,因 欲要當面說明失去之故,到得監裡。晏敖見了妻

子,便問:『奇郎何在?』方氏道:『自從你吃官司之後,並不見他回來。』晏敖 跌足道:『這畜生哪裡去了?我正要問他:我

藏的好銀子,如何變做銅銀?一定是這畜生做下的手腳,害我受累。』方氏道: 『你銀子藏在哪裡?如何是奇郎弄的手腳?』晏

敖道:『你不曉得我銀子藏在書房中地板下,明明是好銀,如何變了銅?不是這 畜生偷換去是誰?』方氏道:『這也未必是他,

你且休錯疑了。只是我藏的這六十兩,卻被他拿了去。若留得在時,今日也好與 你湊用。』晏敖驚問道:『你這六十兩,幾時被

他拿去的?』方氏道:『他也不曾問我,不知他幾時拿去的。一向怕你要氣,故 不曾對你說。』晏敖聽罷,跌腳叫道:『是了,

是了。如此說起來,這假銀是我騙你的,不想如今倒騙了自己了。』方氏聞知其 故,埋怨丈夫:『當初如何騙我?』晏敖也埋怨

她:『既不見了銀子,如何護短,不對我說 !若早說時,我查究明白,不到得 今日惹出禍來。』兩下互相埋怨不已。正是:初

時我騙妻,後來子騙我。人道我騙官,哪知我騙我。當下方氏把變賣下的銀子,交與晏敖收了。自己走出監門,正待步回家中,不想天忽下微雨,地上濕滑。方氏是不曾走慣的

,勉強挨了幾步,走到一條青石橋上,把不住滑,一個腳錯,撲通的跌下水去。 過往人看見,連忙喊救,及至救起時,已溺死了

。正是:溺於水者猶可生,溺於愛者不能出。爾為溺愛傷其身,非死於水死於溺。方氏既死,自有地方買棺燒化。晏敖知妻子已死,家破人亡,悲哀成疾。到得使了銀子,央了分上,知縣從輕釋放,扶病出

監,已無家可歸,只得往青蓮庵投奔了緣和尚。了緣念昔日交情,權留他在庵中 養玻那時晏敖已一無所有,只剩得日常念佛的一

串白玉素珠。這串素珠當初也是把銅銀子哄騙來的,晏敖極其珍惜,日日帶在臂 上。今日不得已,把來送與了緣,為自己醫藥薪

水之費。了緣見是他所愛之物,推辭不受。過了數日,晏敖病勢日增,無可救治, 奄奄而死。   原來晏敖有事之際,正值晏述赴京,子開病篤,故不相聞問。到得他死時, 子開病已少愈,聞知其事,念同宗之誼,遣人買

辦衣衾棺木,到庵中成殮。臨殮時,了緣把這串白玉素珠也放入棺中。殮畢,即 權厝於庵後空地之上。又過兩三日,忽見奇郎來

到庵中,見了了緣和尚,自言一向偶然遠出,今聞父死,靈柩權厝此間,乞引去 一拜。了緣引他到庵後,奇郎對著父柩哭拜了一

番。了緣留他吃了一頓素飯,把他父親死狀說了一遍。因勸他收心改過,奇郎流 涕應諾。問起父親怎生入殮的,了緣細細述與他

聽了。奇郎一一聽在肚裡。到晚間,只說要往子開處拜謝,作別而去。是夜四更 以後,了緣只聽得庵後犬吠之聲。次日早起,走

到庵後看時,只見晏敖的屍首已拋棄於地,棺木也不見了,有兩隻黃犬正在那裡 爭食人腿哩!了緣吃了一驚,忙叫起徒弟們來,

先把蘆掩蓋了死屍,一面奔到子開家中去報信,子開大駭,急差家人來看,務要 查出偷棺之賊,送官正法。家人來看了,卻急切

沒查那賊處。挨到午牌以後,只見幾個公差縛著三個人,來到庵後檢看發屍偷棺 的事。數中一人,卻正是奇郎。原來奇郎有兩個

最相知的賭友,一個黨歪頭,綽號黨百老,一個鬥矮子,綽號鬥空帑,三人都賭 劇了,無可奈何。奇郎因想艾親父死,或者還有

些東西遺在青蓮庵裡,故只托言要拜謁父柩,到庵裡來打探。及細問了緣,方曉 得父親一無所遺,只剩一串白玉素珠,已放在棺

中去了。那時玉價正貴,他便起了個大逆不道之念,約下鬥、黨二人,乘夜私至 庵後,撬開棺木,竊取了素珠。這鬥、黨二賊又

忒不良,見棺木厚實,便動了心,竟抬出死屍,將棺木扛去,就同著奇郎連夜往 近村鎮上去賣。卻被地方上人看出是偷來的屍棺

,隨即喝住,扭到本處巡檢司去。巡檢將三人拷問,供出實情。遂一面申文報縣, 一面差人押著三人來此相驗。這也是晏敖當初

暴露父母靈柩之報。一時好事的編成幾句口號云:人莫賭劇,賭劇做賊。小偷不 已,行劫草澤。宛子為城,蓼兒作窟。昔襲其名

,今踐其實。然而時遷盜塚,豈發乃翁之棺;李逵食人,猶埋死母之骨。奈何今 之學者,學古之盜而弗如;只緣後之肖子,肖前

之人而無失。莫怪父屍喂黃犬,誰將親柩委白石?信乎肯構肯堂,允哉善繼善述。 不傳《孝經》傳賭經,縱念《心經》《法華經

》,仟悔不來;不入文場入賭場,遂致法場檢屍場,相因而及。   巡檢把那三人解縣,知縣復審確實,按律問擬:奇郎剖父棺,棄父屍,大逆 不道,比尋常開棺見屍者罪加三等;鬥、黨二人

,亦問死罪。晏子開自著人另買棺木,將晏敖殘骸,依舊收殮。晏述歸家,聞知 此事,十分嗟嘆。奇郎自作之孽,晏述也救他不

得,只索罷了。但將晏慕雲夫婦兩柩改葬墳旁隙地,免至傾欹暴露於亂石之上, 不在話下。   且說晏述因聞父病,急急歸家,不及殿試。哪知是年正德皇帝御駕出遊,殿 試改期九月,恰好湊了晏述的便。至九月中,晏

述殿試三甲,選了知州。三年考滿,昇任京職。父母妻俱得受封,伯父晏子鑒亦 迎接到京,同享榮華。是年,瑞娘生下一個聰明

的兒子,卻正是禹瓊姬轉世。你道為何曉得是瓊姬轉世?   原來禹龍門妻方氏,為聯差了姪女的姻事,送了她性命,十分懊悔,不上一 年,抱病而亡。龍門見渾家已死,又無子息,竟

削了發,做了個在家和尚。時常唸經禮懺,追薦亡妻並姪女。   忽一夜,夢見瓊姬對他說道:『我本瑤池侍女,偶謫人間,今已仍歸仙界, 不勞薦度。但念晏敖夫婦曾作詩歌挽我,這段情

緣不可不了,即日將託生他家為兒,後日亦當榮貴。』龍門醒來,記著夢中之語, 留心打聽。過了幾日,果然聞得晏述在京中任

所,生了一個公子。正是:孝子自當有良嗣,仙娃更復了凡緣。   看官聽說,晏敖死無葬地,只為喪心之故;晏子開兒孫榮貴,皆因仁孝所致。 奉勸世人,為仁人孝子,便是做樣與兒孫看,

即所以教訓子孫也。聽了這段話文,勝聽周公日撻、昔孟母三遷之事,故名之曰 《明家訓》。

卷七 勸匪躬 忠格天幻出男人乳 義感神夢賜內官須

詩曰:黃山黃水志春申,山水千年屬楚臣。只問儲君誰為脫,故應消得此名稱。此詩亦前代無名氏所作,是贊美春申君的。戰國時有四君名重一時:魏有魏無忌,為信陵君;趙有趙勝,為平原君;齊有田

文,為孟嘗君;楚有黃歇,為春申君。那春申君曾隨楚頃襄王的太子出質於秦。 頃襄王病篤,太子欲求歸國,秦王拘留之,不肯

遣歸。春申君乃密令太子易服改妝私自逃回,自己卻住在館驛中待罪。秦王初時 大怒,欲殺春申君,既而念太子已走,殺之無益

,赦而遣之。頃襄王既死,太子幸早歸國,遂得嗣位,是為考烈王。此皆春申君 之力。較之藺相如完壁歸趙,其功更大。至今江

南奉春申君為土谷之神,香火不絕。其墓在江陰縣君山下。謂之君山者,正因春 申君之墓在彼故也。江南又有黃山黃水,亦皆後

人思念春申君,故即以其姓為山水之名,只論他當時拚著性命脫逃太子一事,便 消受得千年香火了。今人不肯為忠義之事,只因

借著此身,恐救了別人,害了自己。   又恐天不佐助,謀事不密,自己死而無益,連所救之人,亦不能保。所以, 把忠義的念頭都放冷了。   今待在下說一個忠肝義膽、感格天神,有兩段奇奇怪怪的報應。話說南宋高 宗時,北朝金國管下的薊州豐潤縣,有個書生姓

李名真,字道修,博學多才,年方壯盛,卻立志高尚,不求聞達,隱居在家,但 以筆墨陶情,詩詞寄傲。他聞得往年北兵南下,

直取相、等處,連舟渡河,宋人莫敢拒敵,因不勝感悼。   又聞南朝任用奸臣秦檜,力主和議。本國兀太子為岳將軍所敗,欲引兵北還, 忽有一書生叩馬而諫,說道:『未有奸臣在內

,而大將能立功於外者。岳將軍性命且未可保,安望成功?』   兀省悟,遂按兵不退。果然岳將軍被秦檜召歸處死。自此南朝更不能恢復汴 京、迎還二帝了。李真因又不勝感悼。遂各賦一

詩以嘆之,一曰《哀南人》,一曰《悼南事》。其《哀南人》一絕云:八公草木已摧殘,此日秦兵奏凱還。最惜江南諸父老,臨風追憶謝東山。其《悼南事》一絕云:書生叩馬挽元戎,預料南軍必喪功。恨殺奸回誤人國,徒令二帝泣西風。李真把此二詩寫在一幅紙上,自己吟諷了兩遍,夾在案頭一本書內,也不在話下。哪知有個同窗朋友叫做米家石,此人本是個奸險小人,面目可憎,語言無味,李真心厭之。他卻常要到李真家裡來,李真不

十分睬他。米家石見李真待得他冷淡,心中甚是不悅。一日與李真在朋友公席間 會飲,醉後互相嘲謔。李真即將米家石的姓名為

題,口佔一詩誚之云:元章袖出小山峰,袍芴徒然拜下風。若教點頭渾不解,可憐未得遇生公。眾朋友聽了此詩,無不大笑。米家石知道嘲他是頑石,且又當著眾友面前譏誚他,十分惱恨。外面卻佯為不怒,付之一笑,

心裡卻想要尋些事故,報這一口怨氣。一日,乘李真不在家,闖入書齋,翻看案 頭書集。也是合當有事,恰好撿著那幅《哀南人

》、《悼南事》的詩箋,米家石見了,眉頭一皺,惡計頓生。想道:『此詩是李真 的罪案,我把去出首,足可報我之恨了!』便

將詩箋袖過,奔到家中,寫起一紙首呈,竟說:『李真私題反詩,其心叵測。』 把首呈並詩箋一齊拿到薊州城中,赴鎮守都督尹

大肩處首告。那尹大肩乃米家石平時鑽刺熟的,是個極貪惡之人,見了首呈並詩 箋,即差人至豐潤縣,把李真提拿到薊州,監禁

獄中,索要賄賂,方免參究。李真一介寒儒,哪有財帛與他。尹大肩索詐不遂, 竟具本申奏朝廷。那時朝中是丞相業厄虎當國,

見了尹大肩的參本,大怒道:『秦檜是南朝臣子,尚肯心向我朝,替我朝做奸細; 李真這廝是本國人,如何倒心向南朝,私題反

詩?十分可惡!』便票旨:『將李真就彼處處斬,其家產籍沒,妻子入官為奴。 出首之人,官給賞銀二百兩。』這旨意傳到薊州

,尹大肩即奉旨施行,一面去獄中綁出李真,赴市曹處決;一面行文至豐潤縣, 著落縣官給賞首人,並籍沒李真家產,提拿他妻

子入官。原來李真之妻江氏,年方二十歲,賢而有識,平日常勸丈夫:『謹慎筆 墨,莫作傷時文字。』又常說:『米家石是歹人

,該存心相待,不該觸惱他。』李真當初卻不曾聽得這些好話,至臨刑之時,想 起妻言,追侮無及,仰天大哭。正是:夫人不言

,言必有中。非夫人慟,而誰為慟。卻說江氏只生得一子,乳名生哥,纔及兩月。家中使喚的,只有一個十二歲的丫鬟,並一個蒼頭,叫做王保。那王保卻是個

極有忠肝義膽的人,自主人被捉之後,他便隨至薊州城中,等候消息。一聞有提 拿家口之信,遂星夜兼程趕回家,報與主母知道

,叫她早為之計,若公差一到,便難做手腳了。江氏聞此凶信,痛哭了一場,抱 著生哥對王保說道:『官人既已慘死,我便當自

盡,誓不受辱。但放這小孩子不下,你主人只有這點骨血,你若能看主人之面, 好生保全了這個孩兒,我死在九泉之下,亦得瞑

目矣!』王保流淚領諾。是夜黃昏以後,江氏等丫鬟睡熟,將生哥乳哺飽了,交 付與王保。又取了一包銀兩、幾件簪釵,與王保

做盤費。自卻轉身進房,懸樑自縊而死。有詩為證:紅粉拚將一命傾,夫兮玉碎 婦冰清。   願隨湘瑟聲中死,不逐胡笳拍裡生。   王保見主母已死,望空哭拜了幾拜,抱著生哥,正待要走,卻又想道:『我 若只這般打扮,恐走不脫,須改頭換面,方纔沒

人認得。』想了半晌,生出一計,走入自己房中,將一身衣服都脫下,取出亡妻 所存的幾件衣來穿了,頭上腳下都換了女裝。原

來王保是個太監臉兒,一些髭鬚也沒有的,換做女人裝束,便宛然一個老嫗形狀 了。當下打扮停妥,取了銀兩並簪釵,抱了幼主

,開了後門,連夜逃去。   至次日,縣官接了尹大肩的文書,差人來捉拿家屬時,只拿得個丫鬟到官。 及拘鄰舍審問,稟稱李真有個兩月的孩兒生哥,

並家人王保,不知去向。縣官一面差人緝捕,一面將丫鬟官賣,申文回報督府。 江氏屍首,著落該地方收殮。那時本城有個孝廉

花黑,平日與李真並未識面,卻因憐李真的文才,又重江氏的貞烈,買棺擇地, 將江氏殯葬。又遣人往薊州收殮了李真屍首,取

至本縣與江氏合葬在一處。正是:不識面中有義士,最相知者是奸人。   且說王保自那夜逃走出門,等到五更,挨出了城,望村僻小路而走,一口氣 走上一二十里。肚裡又飢,口裡又渴,生哥又在

懷中啼哭,只得且就路旁坐了一回,思量要取些碎銀,往村中買點心吃。伸手去 腰裡摸時,只叫得苦。原來走得慌急,這包銀子

和幾件簪釵,都不知落在哪裡了。王保那時抱著生哥大哭,一頭哭,一頭想道: 『莫說盤費沒了,即使有了盤費,這兩個月的孩

子,豈是別樣東西可以喂得大的?必須得乳來吃方好。如今卻何處去討?若保全 不得這小主人,可不負了主母之託!』尋思無計

,立起身來,仰天跪著,祝告道:『皇天可憐,倘我主人不該絕後嗣,伏願凶中 化吉,絕處逢生!』說也奇怪,纔一祝罷,便連

打幾個嘔,頓覺滿口生津,也不飢也不渴了。少頃,又忿覺胸前一陣酸疼,兩乳 登時發脹。王保解開衣襟看時,竟高突突的變了

兩隻婦人的乳,乳頭上流出漿來。王保吃了一驚,忙把乳頭納在生哥口中,只聽得骨都都的咽,好像呼滿壺茶的一般。真個是:口裡來不及,鼻裡噴而出。左只吃不完,右只滿而溢。當下喜得王保眉花眼笑,以手加額道:『謝天謝地。今番不但小主人得活,我既有了乳,也再沒人認得我是男身了。』便一頭袒著胸,看生哥吃乳,一頭拔步前走,只向村鎮熱鬧所在,隨路行乞將去,討得些飯食點了心。看看日已沈西,正沒

投宿處,遠望前面鬆林內露出一帶紅牆,像是一所廟宇,便趨步向前。比及走到 廟門首,天已昏黑。王保入廟,抱著小主,就拜

臺上和衣而臥。因身子睏倦,一覺直到天明。爬將起來,看那神座上,卻有兩個 神像,座前立著兩個牌位,牌上寫得分明,卻是

春秋晉國趙氏家臣程嬰、公孫杵臼兩個的神位。王保看了,倒身下拜,低聲禱告 道:『二位尊神是存趙氏孤兒的,我王保今日也

抱著主人的孤兒在此,伏望神力護佑!』拜罷起身,抱了生哥,走出廟來。看廟 門匾額上,有三個金字,乃是『雙忠廟』。王保

自此竟把這廟權作棲身之地,夜間至廟中宿歇,日裡卻出外行乞。有人問他時,不惟自己裝做婦人,連生哥也只說是個女子。他取程嬰存孤之意,只說:『我姓程,叫做程寡婦,女兒叫做存奴,是我丈夫遺腹之女。我今口食不週,不願再嫁人,又不

願去人家做養娘。故此只在村坊上求乞。』眾人聽了這話,多有憐他的,施捨他 些飯食,倒也不曾忍餓。正是:既把蒼頭冒婦人

,又將赤子做幼女。等閑不肯到人家,只恐藏頭又露尾。那時官府正行文各鄉村緝捕王保及生哥,虧得他已改換女裝,又變了兩隻大乳,因得安然無事。王保行乞,過了數日。忽一日早起,纔走出那雙忠廟門,只見一個道人,皂袍麻履,手持羽扇,徐步而來,看著王保說道:

『你且慢行,我有話對你說。』王保見那道人生得清奇古怪,童顏鶴,飄飄然有 神仙氣象,便立住了腳,問道:『師父要說什麼

?』道人道:『我看你不是行乞的,這廟中也不是你安身之處。我傳你個法兒, 教你不消行乞何如?』王保道:『如此甚妙。但

不知師父傳什法兒與我?』那道人不慌不忙,去袖裡取出個小小盒兒,遞與王保 道:『這盒內有丹藥一粒,名為銀母。你可把此

盒貼肉藏好,每朝可得銀三分,足夠你一日之用。』王保接了,忙跪下拜謝。道 人道:『你且休拜,可隨我來。』王保便抱了生

哥,隨著道人,走過半里多路,到一個茅庵門首。門上用鎖鎖著,道人取鑰匙來 開了,引王保入內。   說道:『這裡名留後村。   此庵是我蓋造的,庵中鍋灶碗碟、?榻桌椅之類都有。我今將往別處雲遊, 這庵竟讓與你安身。七年之後,我再當來相會也

。』言訖,轉身出庵便走。王保再要問時,那道人步履如飛,轉眼間已不見了。 王保看那茅庵兩旁,右邊卻是空地,左邊有一帶

人家。再入庵內細看時,卻是兩間草房,外面一間排著鍋灶,裡面一間,設著一 張木榻,榻上被褥都備。榻前排列木桌木椅,桌

上瓦罐內,還有吃不盡的飯。王保十分欣喜,這一日就不消出外乞食了。當晚有 幾個鄰舍來問道:『這茅庵乃是兩月前一個道人

來蓋造在此的,如何今日卻是你來住?』王保道:『便是那師父哀憐我沒處棲身, 故把這庵兒捨與我住,他自往別處雲遊去了。

』眾鄰舍聽說,也便由他住下。王保過了一夜,次早開那丹盒來看,果然有白銀 一小塊在內。取等子稱時,恰重三分。自此每日

用度不缺。   光陰荏苒,不覺過了幾個年頭,生哥已漸長成,不吃乳,只吃粥飯了。卻又 作怪,纔得生哥長大,那銀母丹盒內每日又多生

銀三分,共有六分之數,足供兩人用度。王保欣喜無限,便每日節省下一分半分, 積少成多,把來做些女衣與生哥穿著,只不替

他纏小腳,穿耳朵眼。鄰舍問時,王保扯謊道:『前日那道人說他命中有華蓋, 應該出家的。故不與他纏足穿耳。』   眾鄰舍信以為然,並不曉得生哥是個男子。每遇歲時伏臘,王保祭祀主人主 母,悲號痛哭。鄰舍問之,只說是祭奠亡夫與亡

夫的前妻。眾鄰舍都道他有情義,甚敬服他,哪知不是節婦哭夫,卻是義僕哭主。   王保又每遇朔望,必引著生哥到雙忠廟去拈香。一日,正燒過了香,走出廟 門,忽遇前番那個道人。此時生哥已是八歲,恰

好是七年之後了。王保一見,慌忙下拜。道人道:『你莫拜,我特來求你施捨。』 王保道:『師父休取笑,我母女一向吃的住的

,也都是師父施捨的,如何今日倒說要求我施捨?』道人指著生哥,對王保道: 『我不要你施捨別的,你只把這孩子捨與我做了

徒弟罷。』王保道:『先夫只有這點骨血,怎好叫他出家?』道人道:『你對人扯 謊,便道我說他該出家。今日我真個要他出家

,你又不肯麼?』王保無言可答。道人笑道:『我特來試你,你不肯把這孩子捨 與我,正見你的忠心。我今也不要他出家,只要

他隨我去學些劍術。』王保道:『學劍恐非女孩兒之事。』道人笑道:『你在我面 前,也說假話嗎?他女子學不得劍,你男人如

何有了乳?』王保見說破了他的底蘊,嚇得只顧磕頭。道人扶了他起來,說道: 『我要教這孩子的劍術,將來好為父報仇。目下

當隨我入山,五年之後再送來還你。』   說罷,袖中取出兩個臼丸,望空一擲,卻變了兩把長劍。道人接在手中,就 廟門前舞將起來。但見寒光一片,冷氣侵人,分

明是瑞雪紛飛,霜花亂滾。王保看得眼花。比及寒光散處,道人不見了,連生哥 也不見了。王保驚得癡呆了半晌,尋思道:『這

道人是個活神仙。我當初遇見他時,他說七年後來相會,今七年之後,准准到來。 方纔他說五年後送幼主來還我,定非虛言。我

只得且安心等到五年後,看是如何!』當日獨自回到庵中。鄰舍問他女兒何在, 王保道:『適纔遇見前年那個道人,領他去教習

經典了。約定五年後送來還我。』鄰舍道:『遊方道人哪有實話?你被他哄了女 兒去了!』王保道:『他捨庵與我住的,決不哄

我。』眾鄰舍胡猜亂想,也有說這道人不好的,也有說這道人好的。王保心裡明 白,更不猜疑。正是:橋邊得遇赤鬆子,圯上休

疑黃石公。   自此,王保獨處庵中。彈指光陰,看看已及五載。那時北朝正值海陵王為帝, 尹大肩昇做京營統制,甚見寵幸。米家石求他

薦引,也得授皇城大使之職。二人遂逢迎上意,勸海陵廣選民間女子以充後宮。 海陵准奏,即差二人為彩選使,先往薊州一路選

去。凡十三歲以外,十六歲以內者,皆在所眩二人奉了欽差,遂藉端索詐民間賄 賂,有錢的便免了,沒錢的便選將去,不論城市

村坊,搜求殆遍。又大張告示道:『聖旨到日,即停止民間嫁娶。』於是,人家 有女兒的,無不哭哭啼啼,驚慌無措。王保見了

這些光景,心中暗忖:『我家這假女子,虧得那道人先領了去。若還在此,今年 恰是十三歲,正在選中,卻怎地支吾?』正是:

既以男為女,難言女是男。   若非先避去,怎免這箏??村坊上忙亂了兩三個月,忽有人傳說尹、米二人 盡皆殺了。   你道為何?原來米家石私自於選到女子中,挑取美貌的留下數人,自己受用。 尹大肩聞知,恐怕日後被海陵王察出,連累著

他,遂先具密疏奏聞。海陵大怒,即傳旨將米家石就所在地方閹割了,逐歸原籍。 過了幾日,忽一夜,尹大肩在公館中被人殺死

,失去首級,榻前粉壁上大書七個血字道:『殺人者米家石也。』手下人報知地 方官,以其事奏聞。海陵王怒甚,即將米家石處

斬,收他妻子入宮為奴。正是:邪黨還為邪黨害,惡人自有惡人磨。   王保聞知這消息,私自慶幸道:『且喜我主人兩個仇家,都被殺了。真個天 理昭昭,果報不爽。』又過月餘,聞得朝廷差太

監顏權持節到來,停罷選女之事,將選過女子悉還民間。   一時村坊市鎮,歡聲載道。王保尋思道:『我小主人既躲過這番災難,此時 若歸,泰然無事矣!』只是看了臘盡春回,又交

過一個年頭,屈指算來,生哥已是十四歲了,卻不見那道人送來。王保終日盼望。 常往雙忠廟去拜祝。一日,走至廟中,忽見那

道人已同著生哥坐在裡面。王保又驚又喜,看生哥時,披垂肩,已十分長成,依 然是女子打扮。王保望著道人磕頭禮拜道:『多

感仙翁大恩,真個並不失信。』道人指著生哥對王保道:『我教會他劍術,已報 了父仇。但目下還出頭不得,你可仍保護他到庵

中住下。待十日後,有一個姓須的畫師,到你茅庵左側居祝你可叫他到彼學畫, 將來自有奇遇。須依我言,不得有誤!』言畢,

走出廟門,長嘯一聲,騰空而去。有詩為證:遨遊僊界在虛空,來似風兮去似風。只為忠心如鐵石,故能白日致仙翁。王保見了,望空連拜了數拜。回身抱著生哥問道:『你去了這五六年,一向在哪裡?』生哥道:『我在那邊也不記年月,但

覺不多幾時,怎說是五六年?』王保道:『想必是仙家一日,抵得凡間幾時了。 你且說仙翁領你到什麼去處?那仙翁姓什名誰?

可細述與我聽。』生哥道:『我自從那日看仙翁舞劍,忽見一道白光將我身子裹 住,耳邊如聞風雨之聲,到得白光散了,定睛一

看,身子卻立在一個石洞裡邊,洞中石?石椅、筆墨詩書等物都備。仙翁把男衣 與我換了,著幾個青衣童子伏侍我。   每日與我飲食,又不見他炊煮,不知是哪裡來的?仙翁常有朋友往來,都呼 之為碧霞真人。這洞也叫做碧霞洞。仙翁先教我

讀書,後教我學劍。初學劍之時,命我在石崖上奔走跳躍,習得身子輕了,然後 把劍法傳我,有咒有訣,可以劍裡藏身,飛騰上

下。學得純熟之後,常書符在我臂上,教往某處取某人頭來。我捏決念咒,往來數百里之外,只須頃刻。記得幾日前,命我到一個去處,殺了一人,取其首級。又命我書七字於壁上,道

:「殺人者米家石也。」仙翁說:「此人是你殺父之仇,你今殺了此人,父仇已報, 可送你回去了。」便教我仍舊改作女裝。   我對仙翁說:「我一向但認得母親,並不負認得父親,也並不見母親說起父 親的事。正不知我父親怎生死的?我又如何要男

人女扮?」仙翁說:「你只回去問你那母親,便知端的。」說罷,遂把我送到此 間。母親,如今快把這些事情,說與我知道!』   王保聽說,不覺涕泗橫流,嗚嗚咽咽地哭將起來,說道:『我不是你母親。 你母親也是死於非命的。』生哥聞言,放聲大哭

,扯著王保問道:『你快與我說個明白!』王保正待要說,卻又住了口。走出廟 門四下一望,見沒有人,然後再入廟中,對生哥

道:『此事聲張不得的。你且住了哭,坐定了,待我說來。』   當下生哥試淚而坐,王保站立在旁,把李真夫婦慘死始末,並自己男扮女裝, 保護幼主一段情由,細細訴出。生哥聽罷,哭

倒在地。正是:十年遁跡一孤兒,失記分離兩月時。前此猶疑慈侍下,誰知怙恃已雙悲。王保扶起生哥,說道:『今日既已說明,小人不該喬裝假母,本當即正主僕之分,但方纔仙翁有言,目下不是出頭日子,小

主人切勿露圭角,還須仍舊扮做女兒,呼小人為母,以掩眾人耳目。』生哥道: 『我若無你保護,性命早已休了。多虧你一片忠

誠,致使神仙感應。我就拜你為母也不為過。』說罷,便拜將下去。慌得王保連 忙叩頭道:『不要折殺了小人。自今以後,只要

在人前假裝母女便了。』當日主僕兩個回到庵中,依然母女相呼。鄰舍見了,只道程寡婦的女兒已歸,且又恁地長成,大家都替他歡喜。數日後,間壁一個舊鄰遷移了去,空下兩間房屋,果然有個姓須的人領著個兒子來租住了。那姓須的不是別人,卻就是太監

顏權。原來前日海陵王並沒有停罷選女之旨,特命顏權來代尹大肩之任,收取女 子到京。哪知顏權是個極慈心極義氣的太監,他

竟乘此機會,倒矯旨將眾女給還民間。因此番自料回朝必然被戳,乃於半路裡遣 開從人,微服遁走,恰好也走到雙忠廟裡去宿歇

。睡至五更,忽見廟中燈燭輝煌,一個青衣童子走來把顏權按住,口中說道:『我 奉神人之命,賜你鬚髯一部,以避災難。』一

頭說,一頭把一隻金針去顏權額下刺了半晌。   又向袖中取出一把鬚髯,插在他頦下。插畢,童子脫下身上青衣,並腳上鞋 襪,放於地上,吩咐道:『這東西你可收著,明

日好去救一個人。』顏權忙爬起來,扯住童子問道:『還要我救什麼人?』童子 更不回言,只用手一推,顏權跌了一跤,猛然驚

醒,卻是南柯一夢。伸手去嘴上一摸,果然有三綹鬚髯,約長尺許,鬚根裡尚覺 有些酸癢,好生奇異。直至天明,又真見有一件

青衣並鞋襪在地上,一發驚怪。起身拜謝了神明,就地上取了青衣並鞋襪,走出 廟門,料道嘴上有了須沒人認得他是太監了,大

著膽向前行去。走不上數步,忽聞路旁有啼哭之聲,顏權看時,卻是個十一二歲 的小女子,坐在地下啼哭,雖則敝衣亂發,丰姿

卻甚不凡。顏權問其來歷,女子初時不肯說。顏權用好言再三慰問,女子方纔說道:『我乃薊州玉田縣人氏。父親廉國光,官為諫議大夫,因直言忤旨,身被刑戳,家產籍沒。近又有旨收妻女入宮。幸我母親向已亡過。我被統制尹大

肩拘捉,與所選民間女子一齊封置公館。今眾女奉旨放回,各有父母領去,唯我 無家可歸,流落在此,所以啼哭。』顏權聽罷,

想起昨夜夢中之言,又想廉諫議的忠節可敬,又想起自己原籍也是玉田縣人,正 與此女同鄉,我當設法救她。當下便算出一條計

策,領著這女仍回身至雙忠廟裡。先把自己的來歷低聲訴與她聽了,因對她說道: 『我和你都是避罪之人,我昨夢神人教我今日

救一個人,想就是你了。我今欲救你,你當認我為義父。但你既是罪人之女,未 經赦免,出頭不得。昨夜神人賜我男人衣履一副

,想要教你女扮男裝,方保無虞。你今就改扮了男子,與我同行何如?』那女聽 說,忙起身拜謝。顏權叫她拜了神像,把青衣鞋

襪與她換了。問她叫什名字,今年幾歲了?女子道:『我小字冶娘,年方十三歲。』 顏權道:『我今呼你為兒,把冶娘去了兩點

,改名臺官罷。』冶娘歡喜領諾。正是:那邊兩兩男裝女,此處雙雙雌化雄。一樣稀奇古怪事,變難相反幻相同。顏權攜著這假男兒,想道:『客店裡不是安身處,要在村坊上租兩間房屋居住。』恰好尋著那庵旁空屋住下。他因自己生了

須,便托言姓須。只說從玉田縣攜兒到此,投奔親戚不著,回鄉不得,只得在此 權祝身邊雖帶有些銀兩,不敢浪用,要尋個長久

度日之計。冶娘便道:『義父不須懮慮。我幼時書也讀過,針指也習過,還學得 一件技藝是丹青,常畫些山水花草,至於傳神寫

像,也都會得。我今就賣畫為活也好。』顏權道:『如此甚妙!』便入城去買了 些紙筆並顏色之類,先叫冶娘畫些山水花草,果

然畫得好。又叫她畫自己一個有須的形像,卻又酷肖。顏權大喜,便掛起傳神賣 書的招牌。外人聞留後村須家,有個十三歲的小

兒善於丹青,便都來求他的畫。但若有人要請她到家去,冶娘即託故不去,只坐 在家中賣畫,取些筆資度日,甚不寂寞。   王保住在間壁,見那須客人的孩兒善畫,因記起仙翁之言,便來拜望顏權, 要將生哥送過去,求他孩兒指教丹青。顏權只道

生哥真是女郎,想道:『我的假子也是女身,女郎與女郎相處有何妨礙!』遂慨 然應允。王保心裡也道:『生哥原是男身,便與

他家孩兒親近也不妨事。』自此早去暮回,冶娘與生哥姊弟相稱,兩下甚是情投 意合。那時海陵王聞顏權矯旨放回眾女,十分震

怒,書影圖形的緝捕顏權,又欲遣官重選女子入京。幸得有人出使南朝回來,盛 稱南朝子女勝於北地。海陵王遂有興兵南下之意

,故把重選女子之事停擱了。因此生哥雖假扮女郎,卻安然無恙。一日,生哥至 冶娘處學畫,恰值顏權他出。冶娘閑話之間,對

生哥說道:『姐姐姿性敏捷,丹青之道,略加指點,便都曉得。如今姐姐的畫已 與小弟不相上下,將來必然勝我十倍。恁般穎悟

,不識幼時也曾讀書否?』生哥道:『也頗知一二。然我輩女流,讀書原非所重。 若賢弟少年纔雋,必然精於詞翰,何不以文章

求仕進,乃僅以丹青自見乎?』冶娘道:『君子藏器待時,此時豈吾輩仕進之日。 恐文章不足以取功名,適足以取禍患耳!』生

哥聽了這句話,想起自己父親亦以詩文小故被奸人陷害,觸動了一腔悲憤,不覺 悚然而起,對冶娘道:『我幼遇異人,學得一件

本事,多時不曾試演。今日演一個與賢弟看。』說罷,向袖中取出一個白丸,走 到庭前,望空一擲,化成一把長劍。生哥接劍在

手,就庭前舞將起來。初時猶見個人影在白光裡,後來但見白光,不見人影,及 至舞完,依然一個白丸在手,並不知劍在哪裡。

冶娘驚得呆了,說道:『不想姐姐有這般本事,真是女中丈夫。若教改換男妝, 秦木蘭當拜下風矣!』因遂題詩一首以贈之,云

:劍鍔簇芙蓉,寒光射碧空。霜飛如舞雪,電走似驅風。騰躍出還沒,往來西復東。隱娘今再見,不數薛家紅。冶娘把這詩寫在一幅紙上,與生哥看。生哥十分嘆賞,因笑道:『我說賢弟高才,必精於詞翰,但你方纔道我像丈夫氣概,

我今看你這字體柔妍,倒像女子的筆墨。我也有俚言奉贈。』因即於紙後,題《西江月》詞云:體學夫人字美,文兼幼婦詞芳。纖纖柔翰譜瑤章,不似兒郎筆仗。雅稱君家花貌,依稀冶女風光。若教易服作宮裝,奉引昭

容堪況。   冶娘看畢,見詞中之意,險些兒道破她是女子,不覺面色微紅,笑說道:『姐 姐如何把女子來比我?我看姐姐倒全無女子氣

象,如今不要叫你姐姐,竟叫了你哥哥罷。』因又題一絕以戲之云:羨爾英雄大丈夫,應教弟弟喚哥哥。他年姊丈相逢處,也作塤篪伯仲呼。生哥看了,笑道:『你若呼我為哥哥,我也呼你為妹妹。』因亦口佔一絕以答之云:愛你才郎似女郎,幾疑書室是閨房。他年弟婦相逢處,伉儷應同姊妹行。當下大家戲謔了一回,生哥自歸家去了,他只道須家的臺官是男人女相,冶娘也只道程家的存奴是女人男相,兩下都不知是

假的。   一日,正當清明節日,生哥那日不到冶娘家來,自與王保在家中祭奠亡親。 有一曲《江兒水》,單道生哥那日祭奠亡親的痛

苦:閉戶謀祀,孤兒淚湧潮。從前未識爹名號,向來錯把娘親叫。窮民如我真無 告,若沒個蒼頭相保,縱遇春秋,一陌紙錢誰討

?那日,冶娘也對顏權說,要祭奠父母靈魂。顏權買些紙錢及祭品安放在家,自 己往雙忠廟裡燒香去了。冶娘閉上了門,獨自一

個在室中祭奠先靈,吞聲飲泣。也有一曲《江兒水》,說那冶娘此時的痛苦:幼 女私設祭,吞聲淚暗流。紙牌不設魂來否?望空

默祝靈間否?改裝易服親知否?伯道可憐無後。願把裙釵,權當兒郎消受。冶娘 終是女子家,不敢高聲痛哭,靜悄悄地祭奠完了

,只聽得間壁生哥家裡哀號之聲。冶娘向壁縫裡張時,原來他家還在那裡設祭。 只見那存奴跪在前面,他的母親程寡婦倒跪在後

面,叩頭流涕,存奴哭倒於地。他的母親去扶他,口中喃喃地勸個不祝冶娘聽得 不甚分明,只聽得他叫:『小官人』三字。   又見存奴祭畢而起,卻望上作了個揖。冶娘看了,好生驚疑。想道:『他們 這般光景,甚是蹺蹊。我一向疑存奴像個男子,

莫非也與我一般是改頭換面喬裝扮的?待我明日試他一試。』當晚無話。次日,生哥又到冶娘家來。冶娘等顏權出去了,以言挑生哥道:『姐姐如此聰明,必然精於女工,為何再不見你拈針刺繡,

織錦運機,把薛夜來、蘇若蘭的本事做與小弟一看?』生哥道:『我因幼孤,母 親嬌養,不曾學得組繡之事。』冶娘笑道:『如

何題詩舞劍卻偏學了?我知你女工必妙,若遇著個女郎,定然把組繡之事做將出 來。今在小弟面前,故只把男子的伎倆來誇示我

耳。』生哥道:『丹青與組繡,正復相類,莫非吾弟倒善於組繡麼?』冶娘道:『我 非女子,哪知組繡?你是女子,倒儼然習男

子之事,卻反把女工問起我來?』生哥笑道:『你道自己不是女子麼?只怕女子 中倒沒有你這個伶俐人物。』   冶娘也笑道:『姐姐本是女子,卻倒像個男子,也還怕男子中倒沒有你這樣 倜儻人才。』因指著紙上所書畫紅拂私奔的圖像

,對生哥說道:『姐姐若學紅拂改換男裝,莫說夜裡私奔,就是日裡私奔,也沒 人認得你是女子 !』生哥笑道:『你叫我私奔

哪個?我若做了紅拂,除非把你當個李靖。』冶娘見他說得入港,便又指著畫上 鴛鴦對生哥道:『我和你姊弟相稱,就如雁行一

般,恐雁行不若鴛鴦為親切,姐姐雖長我一歲,倘蒙不棄,待我對爹爹說了,結 為夫婦何如?』生哥聽罷,低頭不語了半晌,忽

然兩眼流淚。冶娘驚問道:『姐姐為何煩惱,莫非怪我語言唐突麼?』生哥拭淚 答道:『我的行藏,無人能識。既蒙吾弟如此錯

愛,我今只得實說了。』便去桌上取過一幅紙來,援筆題詩一絕云:改裝易服本 非真,為乏桃源可避秦。   若欲與君為伉儷,願天真化女人身。   冶娘見詩,大驚道:『難道你真個不是女子是男子麼?你快把自己的來歷實 說與我知道!』生哥便悄悄把上項事細述了一遍

,叮囑道:『吾弟切勿泄漏!』冶娘甚是驚異,因笑道:『我一向戲將姐姐比哥哥, 不想真個是哥哥了。』生哥道:『我向只因

假裝女子,不好與吾弟十分親近。今既說明,當與你把臂促膝,為聯?接席之歡。』 說罷,便走過來與冶娘並坐,又伸手去扯她

的臂。   慌得冶娘通紅了臉,連忙起身,逡巡避開。生哥笑道:『賢弟雖貌似女子, 又不是真正女子,如何做出這般羞澀之態?』   冶娘便道:『你道我不是女子,真是男子麼?你既不瞞我,我又何忍瞞你?』 便也取過紙筆,和詩一絕云:姊不真兮弟豈真

?亦緣無地可逃秦。君如欲與為兄弟,願我真為男子身。生哥看了詩,也失驚道:『不信你倒是女子。你也快把你的來歷說與我聽!』冶娘遂也將前事述了一遍。生哥亦搖首稱奇,

因說道:『我與你一個女裝男,一個男裝女,恰好會在一處。正是天緣湊合,應 該作配。你方纔說雁行不若鴛鴦,自今以後不必

為兄弟,直當為夫婦了。』冶娘道:『兄果有此心,當告知我養父,明明配合, 不可造次。』正說間,顏權回家來了。生哥亦即

辭歸,把這段話告知王保。這邊冶娘也把生哥的話,對顏權說了。大家嘆異。   次日,王保來見顏權,商議聯姻。顏權慨然應允。在眾鄰面前,只說程家要 臺官為婿,須家要存奴為媳。央鄰舍裡邊一個老

婆婆做了媒妁,擇下吉日,先迎生哥過門。王保把屋後牆壁打通了,兩家合為一 家。鄰舍中有幾個輕薄的,胡猜亂想。   有的道:『十四五歲的兒女,一向原不該教她做一處。今日替她聯了姻,倒 也穩便。若不然,他們日後竟自己結親起來,就

不雅了。』有的道:『程寡婦初時要女兒出家,如何今日又許了須家的臺官?想 必這媽媽先與須客人相好了,如今兩親家也恰好

配了一對。』王保由他們猜想,只不理他。時光迅速,早又過了兩年。生哥已是 十七歲,冶娘已是十六歲了,顏權便替他擇吉畢

姻。拜堂時,生哥仍舊女裝,冶娘仍舊男裝,新郎倒是高髻雲鬟,娘子倒是青袍 花帽,真個好笑。但見:紅羅蓋卻粉郎頭,皂靴

套上嬌娘足。作揖的是新婦,萬福的是官人。只道長女配其少男,哪知巽卻是震, 艮卻是兌;只道陽爻合乎陰象,誰識乾反是地

,坤反是天。白日裡唱隨,公然顛倒粉去;黑夜間夫婦,暗地校正轉來。沒雞巴 的公公,倒娶了有雞巴的子捨;有陽物的媽媽,

倒招了個沒陽物的東?。   只恐新郎的乳漸高,正與假婆婆一般作怪;還怕新娘的須欲出,又與假爹爹 一樣蹊蹺。麋邊鹿,鹿邊糜,未識孰麋孰鹿;鳳

求凰,凰求鳳,不知誰鳳誰凰。   一場幻事是新聞,這段奇緣真笑柄!是夜顏權便受了二人之拜,掌禮的要請 王保出來受禮,王保哪裡敢,只推腹痛先去睡了

。生哥與冶娘畢姻之後,夫妻恩愛,自不必說。但恨陰陽反做,不能改裝易服, 出姓複名。   哪知事有湊巧,既因學畫生出這段姻緣,又因買畫引出一段際遇。你道有何 際遇?原來那時孝廉花黑已中過進士,選過翰林

,卻因與丞相業厄虎不睦,致仕家居。他的夫人藍氏要畫一幅行樂圖,聞得留後 村須家的媳婦程存奴善能傳神,特遣人抬著轎兒

來請,要邀到府中去面畫。冶娘勸生哥休去。生哥因念花黑有收葬他父母大恩, 今日不忍違他夫人之命,遂應召而往。那夫人只

道生哥真是個女子,直請至內堂相見。敘禮畢,吃了茶點,便取出一方白絹,教 生哥寫照。生哥把夫人再細看了一回,援筆描畫

起來。頃刻間畫成一個小像,真乃酷肖。夫人看了歡喜,喚眾女使們來看,都道 像得緊。夫人大喜,十分贊嘆。因又對生哥道:

『我先母藍太太的真容,被我兄弟們遺失了,今欲再畫一幅,爭奈難於摹仿。我 今說個規模與你,就煩你一畫。若畫得像時,更

當重謝。』生哥領諾。夫人指著自己面龐,說那一處與我先母相同,那一處與我 先母略異。生哥依她所言,恁空畫出一個真容。

卻也奇怪,竟畫得儼然如生。   夫人看了,拍掌稱奇。一頭贊,一頭再看,越看越像,便如重見了母親一般, 不覺嗚咽涕泣起來。生哥在傍見夫人涕泣,也

不覺淚流滿面。夫人怪問道:『我哭是因想念先母,你哭卻是為何?』生哥拭淚 答道:『妾幼喪二親,都不曾認得容貌。今見夫

人補畫令先慈之像,因想妾身枉會傳神,偏無二親可畫,故不禁淚落耳!』說罷, 又流淚不止。正是:孤兒觸景淚偏多,爾有母

兮我獨無。縱使傳神異樣巧,二親形像怎臨模夫人聽說,問道:『我聞小娘子的母親尚在,如何說幼喪二親?』生哥忙轉口道:『夫人聽錯了。妾自說幼喪父親。』夫人道:『我如何會聽錯?你方纔明明說幼喪二親。莫非你不是程寡婦親生的?可實對我說 !』生哥暗想:『花公是個有

情義的人,我今就對他夫人實說來歷,料也不妨。』因叉手向前說道:『夫人在 上,當初我父親蒙花老爺厚恩,今日在夫人面前

怎敢隱瞞?但須恕我死罪,方纔敢說!』夫人道:『又奇怪了!我與你家素不相 識,我家當初有何恩?你今日又有何罪?』   生哥道:『乞夫人屏退左右,容我細稟 !』夫人便叫女使們退避一邊。生 哥先說自己男扮女裝,本不當直入內室,因不敢

違夫人之命,勉強進來,罪該萬死。然後從頭至尾,把改裝避難的緣故,細細告 陳,並將妻子冶娘的始末根由一發說了。夫人聽

罷,十分驚異。便請花黑進來對他說知其事,叫與生哥相見,花黑亦甚驚異。正嘆詫間,家人傳稟說:『報人在外,報老爺原官起用了。』原來此時海陵王因御駕南征,中途遇害。丞相業厄虎護駕在彼,亦為亂軍所殺。朝中更立世宗為帝。這朝人主極是賢明,凡

前日觸忤了海陵王、業厄虎被殺的官員,盡皆恤贈,錄其後人;其餘被黜被逐的, 都起復原官。因此花黑亦以原官起用。當下花

黑聞此恩命,便對生哥道:『當今新主賢明,褒錄海陵時受害賢臣的後人,廉諫 議亦當在褒錄之例。你今既為廉公之婿,廉公無

子可錄,女婿可當半子。至於令先尊題詩被戮一事,我當特疏奏白其冤。你不惟 可脫罪,還可受封。』生哥謝道:『昔年既蒙恩

相收葬先人骸骨,今日又肯如此周全,此恩此德,天高地厚。』說罷,倒身下拜。 正是:得蒙君子垂青眼,免使窮人陷黑冤。   生哥拜謝了花公夫婦,回到家中,說知其事。冶娘與顏權、王保俱各驚喜。 花黑即日起身赴京。陛見時,即上疏白李真之冤

,說:『他所題二詩,一是嘆南朝無人,一是嘆南朝未嘗無人,只為奸臣所誤, 並無一語侵犯本朝。卻被奸貪小人,朋謀陷害,

非辜受戮,深為可憫。其妻江氏,潔身死節,尤宜矜恤。   況今其子生哥,現配先臣廉國光之女,國光無子,當收錄伊婿,以酬其忠。』 因又將王保感天賜乳,顏權夢神賜須之事,一

一奏聞。世宗覽奏,降旨:『賜生哥名存廉,授翰林待詔。封冶娘為孺人。王保 忠義可嘉,授太僕丞。太監顏權召還京師,授為

六宮都提點。』命下之後,生哥與冶娘方纔改正衣裝。一個大乳的蒼頭,一個長 鬚的內相,也都復了本來面目。一時傳作奇談。

正是:前此陰陽都是假,今朝男女盡歸真。   眾人受了恩命,各各打點赴京。生哥獨上一疏道:『臣向因患難之中,未曾 為父母守制。今欲補盡居喪之禮,廬墓三年,然

後就職。』天子嘉其孝思,即准所奏。生哥遂同冶娘披麻執杖,至父母墓所,備 下三牲祭品,望塚前拜奠。想起二親俱死於非命

,生前未曾識面,死後有缺祭掃,直至今日方得到土堆邊一拜,哀從中來,伏地 痛哭,哭得路旁觀者,無不悽惶。有一曲《紅衲

襖》為證:徒向著土堆前列酒鮐,恨不曾寫真容留作記。縱則向夢兒中能相會, 痛殺我昧平生怎認伊?想當初兩月間無知識,到

如今十年餘空淚垂。除非是起死回生,一雙雙學丁令還靈也,現原身使我知。   王保聞得生哥夫婦都在墓所,便也於未赴任之前,備著祭禮,到墓前來設祭。 那時王保冠帶在身,及到墓前,即呼從人:『

取青衣小帽過來,與我換了。』生哥問道:『這是何故?』   王保哭道:『我王保當初受主母之託,保護幼主。今日特來此復命。若頂冠 束帶,叫墓中人哪裡認得?』生哥聽說,不覺大

哭。王保換了衣帽,向塚前叩頭哭告道:『主人主母在上,小人王保昔年在蘇州 城中時,因急欲歸報主母消息,未及收殘主人屍

首。及至主母死後,小人又急忙保護幼主,避罪而逃,也不及收殮屍首,又不及 至墓前一拜。今日天幸,得遇恩赦,小人才得到

此。   向蒙皇天賜乳,仙翁庇,我主僕二人得以存活。今幸大仇已報,小主人己諧 婚配,又得了官職。未識主人主母知道否?   倘陰靈不遠,伏乞照鑒!』一頭拜,一頭說,一頭哭。從人見之,盡皆下淚。 也有一曲《紅衲襖》為證:想當初託孤兒在兩

月時,今日裡縱生逢怕也難識齲我若再換冠袍來行禮,教你墓中人怎認予?幾年 間變男身為乳嫗,只這領舊青衣豈是易著的。痛

從前春去秋來,不能夠一拜墳頭也,禁不住灑西風血淚垂。   王保祭畢,纔換了冠帶,恰值顏權也來弔奠。王保等他奠罷,一同別了生哥 夫婦,再備祭品,同顏權到雙忠廟去拜祭了一番

。顏權又將廟宇重修,神像再塑,然後與王保一齊赴京。   生哥自與冶娘廬墓。又聞朝廷有旨,著玉田縣官為廉國光立廟,歲時致祭。 生哥遂同冶娘到彼處拜祭了,復回墓所。三年服

滿,然後起身赴京,謝恩到任。   在京未久,忽聞塘報,趙州臨城縣有妖婦牛氏結連山寇作亂,勢甚猖獗。你 道那妖婦是誰?原來就是尹大肩之妻。尹大肩原

係臨城人,他存日恃著海陵王寵幸,作惡多端。近來被人告發,世宗有旨籍沒其 家。不想他妻子牛氏,頗知妖術,遂與其子尹彪

,逃人太行山中,嘯聚山賊作亂,自稱『通聖娘娘』。   地方官遣兵追捕,反為所敗。生哥聞知此事,激起一片雄心,說道:『此是 我仇人的妻子,我正當手刃之!』遂上疏自請剿

賊。天子准奏,命以翰林待詔兼行軍千戶,領兵三千前往臨城,討平妖寇。生哥 奉旨,星夜督師前進。牛氏統領賊眾,據著個險

峻的高嶺,立下營寨。方待要用妖法來迎敵,哪知生哥自有碧霞真人所傳的劍術 在身,便不等交鋒,先自飛騰上嶺,揮劍斬了牛

氏並尹彪首級,然後驅兵直搗賊巢。賊眾無主,逃者逃,降者降,寇氛悉平,奏 凱回朝。天子嘉其功績,昇為中書右丞兼樞密副

使,並追贈其父李真與其母江氏。   生哥感泣謝恩,歸到私署。是夜即得一夢,夢見一個金襆緋衣的官長,一個 鳳冠霞帔的夫人,對生哥說道:『我二人是你父

母。上帝憐我二人,一以文章被禍,一以節烈捐軀,已脫鬼錄,俱得為神。不但 受人主之恩,又膺天帝之寵。你可善自寬解,不

消哀念我二人了!』生哥醒來,記著夢中所見父母的形貌,畫出兩個真容,去喚 王保來看。王保見了,吃了一驚,說道:『與主

人主母生前容貌,一般無二 。』生哥大喜,便把來裝裱好了,供養在家廟中。 正是:忠貞既可格天地,仁孝猶能致鬼神。   王保做了三年官,即棄了官職,要去尋訪碧霞真人,入山修道。竟拜別了生 哥夫婦,仍舊懷了這粒銀母靈丹,飄然而去。   生哥思念其忠,也畫他一個小像,立於李真之側,一樣歲時展祭。又畫碧霞 真人之像,供養於舊日茅庵中,亦以王保配享。

後來花黑出使海上,遇見王保童顏鶴,於水面上飛身遊行。歸來述與生哥聽了, 知其已得成仙。顏權出入宮中,人都呼他為須太

監,極蒙天子寵眷,壽至九十七而終。冶娘替他服喪守孝,也把他的真容來供養。 這是兩人忠義之報。   看官聽說,人若存了一片忠心、一團義氣,不愁天不佐助,神不(交力)靈。 試看奴僕、宦豎尚然如此,何況士大夫?   《易》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所以這段話文,名曰《勸匪躬》。

卷八 醒敗類 兩決疑假兒再反真 三滅相真金亦是假

詩曰:無相之中相忽生,非非是是幾回爭。到頭有相歸無相,笑殺貪人夢未醒。此四句乃惺禪師所作偈語,奉勸世人凡事休要著相。大抵若相的人,都為著貪瞋癡三字。貪瞋總謂之癡,瞋癡總由於貪。貪人之財是貪,貪天之福亦是貪。貪而不得,因而生瞋。瞋人是癡,瞋天尤癡。究竟有定者不可冒,無定者不可執。知其有定,貪他做什麼?知其無定,又貪他做什麼?如今待在下

說一段醒貪的話文,與眾位聽!話說後五代周世宗時,河南歸德府城中有一個人, 姓紀名衍祚,家道小康,年近四十,未有子嗣

。渾家強氏,性甚嫉鮅,不容丈夫蓄妾。只有一個婢子,名喚宜男,年已十六, 頗有幾分姿色。強氏恐丈夫看上了她,不許她梳

好頭,裹小腳。又提防嚴密,一毫也不肯放空。紀衍祚有個姪兒叫做紀望洪,正 是他的亡兄紀衍祀所生。此人幼為父母嬌養,不

事生理,終日嫖賭,十分無賴。父母死了,做叔父的一發管他不下。其妻陳氏, 有些衣飾之類,也都被他蕩盡了。虧得他丈人陳

仁甫收拾女兒回去,養在家裡。紀衍祚見姪兒這般不肖,料道做不得種,便把立 姪為嗣的念頭灰冷了。哪知望洪見叔父無子,私

心覬覦他的家產,只道叔父不看顧他,屢次來要長要短。及至衍祚資助他些東西, 又隨手而盡,填不滿他的欲壑,誅求無厭。強

氏因對丈夫說道:『只為你沒有兒子,故常受姪兒的氣。我前年為欲求子,曾許 下開封府大相國寺的香願,不曾還得。我今要同

你去完此香願,你道何如?』衍祚道:『入寺燒香,原非婦人所宜。況又遠出,殊為不便。你若要求子,只在家中供養佛像,朝夕頂禮便了!』強氏聽了這話,便要丈夫供起佛像來。不要木雕泥塑,定要將銅來鑄,

又要放些金子在內,鑄一尊滲金的銅佛,以為恭敬。衍祚依她言語,將好銅十餘 斤,再加黃金數兩在內,尋一個高手的鑄銅匠人

叫做容三,喚他到家鑄就一尊滲金銅的佛像,其好似純金的一般光彩奪目。強氏 把來供在一間潔淨房內,終日焚香禮拜,祈求子

嗣。   看看將及一年,並沒有生子的消息。衍祚老妻子不能有孕,心裡便暗暗看中 了宜男這丫頭。她雖不梳頭,不纏腳,然只要她

的下頭,哪管她的上頭;只要她的坐腳,哪管她的走腳。常言道:『只有千人做 賊,沒有千人防賊。』恁你渾家拘管得緊,衍祚

卻等強氏夜間睡著了,私去與宜男勾搭。正是:任你河東吼獅子,哪知座下走青 鸞。   從來懼內的半夜裡私偷丫鬟,其舉足動步,都有個名號:初時伏在枕上聽妻 子的鼻息,叫做『老狐聽冰』;及聽得妻子睡熟

,從被窩中輕輕脫身而出,叫做『金蟬脫殼』;黑暗裡坐在?沿上,把兩腳在地 上摸鞋子,叫做『滄浪濯足』;行走時恐暗中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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