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第五十一回???? 喜又喜雙姬生子 悲更悲三美歸西   話說挹香從綺雲家歸,甫人門,門公便下了一個跪道:「恭喜老爺又添了一位少 爺了。」挹香道:「可是琴太太生了麼?」門公道:「正是。」挹香大喜,便到媚紅 軒來,見愛卿等俱在。愛卿為挹香道:「恭喜你又養了一個兒子。」挹香含笑而說道 :「好雖好,倒是作孽得很。」素玉道:「什麼作孽?」挹香道:「做了男兒,自然 愛美人的,你想豈不是作孽?」秋蘭道:「你自己做了這許多事情,自然作孽。他也 未必同你一樣的。」說著大家笑個不住。   愛卿道:「如今又要命名了。」挹香道:「喚他幼琴可好?」愛卿笑道:「兒以 母名,倒也使得。」又說了一回,挹香便在梅花館住了,告知綺雲病重,明早便往綺 雲家來,不表。   且說綺雲自從挹香去後,他便昏昏的睡去,到了五更光景,已經痰上。此時挹香 到來,僅存一口氣了。挹香見此情形,不覺潸焉出涕。正哭間,只見綺雲小足一登, 身子幾掉,竟嗚呼哀哉。可憐半生淪落,一現曇花。早苦得挹香嚎啕大哭,便取了銀 子,叫假 母辦理後事。挹香自己視殮,吩咐暫且停棺,俟往袁墓買了墳地,然後安葬。   料理停當,忽然想著碧珠,忙便抽身到得他家,只見孝堂陳設,慘慘儀容。挹香 大訝道:「莫非碧珠妹妹棄世了麼?」即而視之,果見上面寫著「亡女胡碧珠之位」 。又 看掛的儀容,卻與碧珠在生一樣,不覺失聲大哭道:「碧珠妹妹,你竟棄我去了麼? 」挹香正在大哭,驚動假母、侍兒出來,看見挹香,不覺也淒然淚下,乃說道:「金 公子,你為何今日才來?」挹香道:「只因我家中生產,又遇著綺雲妹妹家喪事,才 得舒齊,來看碧妹妹,那裡知他已作夜台之輩了。但不知幾時物故的?假母道:「自 從金公子你去之後一日,可憐病勢陡變,竟成了內熱外寒之症,未及一天就去的。」 說著也大哭起來。挹香又哭道:「妹妹為何去得如此之速,薄福書生,竟不容一面。 如今只好對此畫圖,空中相像的了。」說罷便命端正祭物。挹香在靈前祭奠了一番, 也無可如何,只得暫歸家裡,告訴愛卿二人俱死。愛卿也歎息了良久,又說道:「你 可知胡碧娟妹妹也去世了?」挹香道:「你這句話那裡得來的?」愛卿道:「方才到 這裡來報喪,所以曉得。」挹香聽了,登足大歎道:「天之忌人,何竟如此耶!」挹 香歎息了一回,挨過了一宵。到了明日,即至其家,詢知侍兒,方知是前五天死的。 挹香十分悲慟,弔奠了一回,方才回去。   過了兩日,挹香喚了一隻舟兒,到光福而來。到得袁墓,見梅樹千株,果然茂盛 ,山青水秀,自是不凡。挹香便尋了山主,揀了一塊在梅林深處的平陽之地,講定五 百兩花銀,然後往各處遊玩。忽想著張靈、崔瑩之墓也在這裡,欲思往謁,便問了一 個信兒,來尋張靈之墓。只見青草蒙茸,荒壘無數,銅駝泣雨,石馬嘶咽。不禁喟然 而歎曰:「世間爭名奪利,厭辱求榮,一到無常,終成空幻。就是我金挹香,此時雖 則雄才磊落,綺思纏綿,他日也無非一▉黃土遮蓋了這臭皮囊就是了,怎能夠享榮華 而受富貴,抱豔妾而擁嬌妻,長享千年之福耶?」想到此,不覺心志皆灰,愴然涕下 。回顧處,又見前面一個大碑,挹香俯視之,見上寫「明才子張靈美人崔瑩合葬之墓 」,下書「明解元唐六如題」。看罷,色喜道:「原來就在此地。」便撮土為香,深 深下拜道:「癡情薄福生金挹香,為慕多才,特來拜謁,不知地下才子佳人能否鑒予 衷曲。」拜了四拜起來後,猶覺依依莫釋,便向身邊取出筆墨,掃去綠苔,題詩一絕 於碣上云:   一▉黃土憶埋香,生恨緣慳死後傷。   才子美人千古豔,崔張何必羨西廂。   挹香題完,又作了四個揖道:「金挹香去了。」然後歸舟。   到了明日,才回吳下,便至綺雲家端正開喪舉厝。因挹香在彼料理,十餘位美人 都來賃弔,忙碌了一天,下午方才移厝下舟。挹香陪了綺雲的棺木往袁墓進發,大家 非惟不笑他的癡情,倒敬他的仗義。一路無詞。舟至墳前,挹香命山主備了炮手樂人 ,墳上也搭了廠兒,鄉間人只道是挹香的姬妾,所以都來祭弔,倒也十分熱鬧。挹香 也將錯就錯,任他們來拜弔,落得顯煥些兒。忙了半天,挹香索性托墳客備了幾席酒 肴,請他們吃了一頓,然後破土安葬。挹香親自在鄉看做了六七天,方才告竣。挹香 又親筆書了一塊碑兒,叫名工?刻,上寫著「清故名校書陸綺雲香塚」。又替他做了 一個墓誌銘,上寫著:   陸綺雲者,吳中名校書也。年二九,抱痾歿。臨終時,囑予營葬於袁墓梅花叢處 。及歿,予不敢忘,遂入地於此。嗟夫,香魂莫返,空悼紅顏;玉骨猶存,宜封黃土 。擇於月之十六日卜葬於斯。既佳城之得所,幸苦海之永超。花香月朗,得所憑依。 知我者必不以我為多事也。   挹香題完了,又附詩二絕於後云:   落花狼藉污春泥,芳塚新埋意轉淒。   占得湖山卿願遂,夜台莫怪杜鵑啼。   其二   鈿釵零落玉成埃,此時埋香無限哀。   那得招魂歸故里,空閨更見美人來。   題罷,又向塋前祭奠了一回,方才啟棹回家,不表。   卻說蔣絳仙訂盟一個河南省候補知府魏公為妾,原籍也是江蘇人氏,如今補缺河 南,欲要帶一姬妾到任,見了絳仙,遂托人說合。絳仙因年及▉梅,示可再待,探知 魏公倒也端方正直,年紀未及四旬,絳仙便允了。那日動身的時節,思與挹香一別, 聞知挹香正在袁墓辦理綺雲墳事,不得已叮囑假母道:「挹香到來,望將其事達彼」 。   再說挹香歸家後偶至絳仙家,假母道:「女兒已經從良去了。」挹香道:「真乎 假乎?」假母道:「老身那敢哄騙公子。」便將前事一一告知挹香,道:「他從魏公 動身之日,不能面別公子,囑老身轉致的,叫公子自己保重。」挹香聽了又氣又苦, 便說道:「我曉得的,終是你賣與魏家公子,如今將這話來騙我。」假母聽了發急道 :「公子,不要冤枉煞人。況且侍兒們都在,公子不信,可以去問的。」挹香道:「 既不是你,這就罷了。不過你們女兒為什麼不等我幾天,讓我別一別才走?」說著無 限淒涼,簌簌淚下,竟立起身來,飄然而去。   回至家中,又對愛卿說道:「絳仙妹妹又去了,奈何,奈何!」愛卿道:「前日 來邀你的,怎說已去了?」挹香道:「就是那日來邀我的時候去的。我想昔日三十六 美集挹翠園宴賞牡丹,詼諧談笑,令八十二個侍兒兩階歡舞的時候,何等熱鬧,如今 一個個鴻離燕別,已有二十人了。繁華如夢,教人何以為情?」愛卿道:「原是。但 如今死者死矣,嫁者嫁矣,為尼者為尼矣,你也不要惆悵了,自己的身子,究竟也是 要緊的。」挹香道:「你們那裡知吾心裡的惆悵!」說著淚汪汪還向讀廬書館中來, 房中也不去了,獨自一人在著書館中,自怨自艾的念著,乃道:「我金挹香也算有豔 福的,如今仍舊要一個個分別,可見得好景無黨,是空是色。想最可憐者,方素芝與 著碧捐、碧珠、綺雲幾位妹妹,一現曇花,即歸仙界。我如今只怕沒有快活的日子了 。」說著又想到絳仙身上,乃歎道:「絳仙妹妹前十天尚且與他相敘,一轉盼間已不 知人面,真個花飛雲散,比做夢也快。」   想了一回,不覺牢騷無限,即在書案上取了一紙詩箋,拈毫磨墨,推敲了一回, 忽寫兩首詩來,上寫著「訪花前不遇感作」。   要知詩句,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悟空花吟詩悲夜館 報劬勞捐職仕餘杭   話說挹香獨自一人在著書房中,十分惆悵,便偶成二絕云:   蝶戀蜂迷夢已空,仙源再訪路難通。   兒家門巷今猶在,不見桃花映面紅。   其二   判袂無多半月遙,枇杷門巷雨蕭蕭。   而今人面歸何處,金屋何從覓阿嬌。   挹香吟罷,愈加棖觸,獨自一個人在著書房踱來踱去。時交三鼓,忽聽環佩鏘鏘 ,便在窗櫺中一望,原來是愛卿同著侍兒秉燭而來。挹香只做不知,依然踱來踱去。 愛卿到了書房中,挹香道:「你來做什麼?」愛卿道:「如此夜深,還不去睡?」挹 香道:「你們去睡你們的,我那裡睡得著。」愛卿道:「那個說的?」一把扯了便走 ,挹香無奈,只得同愛卿到梅花館安睡,不表。   有事即長,無事即短。其時又是七月七日了,家家乞巧,處處穿針,挹香是夕與 愛卿等在著階前賞玩,琴音謂挹香道:「今夕真個『天街夜色涼如水』。」挹香愀然 道:「有誰『臥看牽牛織女星』耶?」正說間,只見愛卿獨自一個人笑攜紈扇,向花 前躑躅,戲拍流螢。挹香看見,觸動離懷,忽然又想著月素:「憶曩時護芳樓擲巧賭 勝,何等旖旎,何等纏綿,如今他居用直,我在吳門,鴛鴦分散,今日想我與愛姐等 閒庭玩耍,只怕他定在那裡念及我了。」想著又不覺涔涔淚下。   愛卿道:「挹香,你為何又在那裡哭了?我看你如今遇了花晨月夕,總無快樂之 情。」挹香道:「你想昔日許多姐妹,何等熱鬧,凡遇良辰美景,總是時相敘首。如 今東飄西散,教人對景懷人,能不增忉怛耶?」愛卿道:「怪也怪你不得,但望你稍 稍解釋些就是了。」說著又玩了一回,姐妹們又穿一回巧針,挹香便挽了秋蘭的手道 :「涼露侵襟,夜將及半,不要受了寒,我們去睡覺。」於是六人冉冉而歸,挹香到 怡芳院安寢。   過了數日,挹香謂愛卿道:「我金挹香今生得與你們眾姐妹相親相愛,誠為幸事 。但思父母年將垂暮,未報劬勞,就是博得這一榜秋魁,也沒怎麼實際。必須想一個 可以報親之道,庶不愧為人子。況大丈夫時逢明盛,當思登進之階,風虎雲龍,宜乎 做一番事業,俾他日顯親揚名,亦可報酬萬一。聖人去: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 這也不可不念,只消稍博前程,以展素志,報答了親恩,就可急流勇退。」   愛卿欣然道:「你的話一些不錯。但是你會試去了一次,後來便不去了,如今思 欲求名,卻從何法?」挹香笑道:「功名之事,我本淡漠置之。若說會試之事,我也 沒有這個遠大之猷,樂得無拘無束,藉故里以藏修。如今欲報親恩,只消花費幾兩銀 子,加捐一個同知銜,做一任邑宰。只要愛民如子,亦可名垂青史,封贈二親。你想 是不是?」愛卿點頭稱是。   挹香主意已定,便修書一封,直達京都,托拜林捐一同知銜兒。按下不表。   且說拜林自從接眷進京覆旨之後,聖上便封為右庶子之職。那日接得挹香之信, 方知為報親恩,欲求仕進,不勝大喜,便替他在部中捐了一個同知銜,銓發浙江,即 補知縣。又修書一封,托杭州藩憲照應,一面將部照等寄與挹香。挹香收到了,十分 歡喜。預先幾日,往親友處辭行,兼謝壽而至青浦,姑丈亦道:「為人子者,理宜如 此。」小山與素娟聞表兄出仕,也是欣欣。住了一日,明日臨行,又走至吳家院子, 獨到空閨內坐了片刻,歎道:「昔日竹姐姐在此彈琴時,何等幽雅,何等風流,如今 鳳去台空,簾櫳寂寂,傷心慘目,有如是耶?」返家後又別了十餘位美人,將家務一 切俱托愛卿與秋蘭、素玉三個照料。束裝之日,別了父母,帶了琴音、小素二人,啟 棹往杭州候補。一路無詞,到了杭州,尋了公館,然後進屋不表。   再說吳中自挹香去後,也沒有什麼事了。殘年易去,轉瞬新年,寒往暑來,又是 早秋時候。那年卻逢大比,仲英與夢仙俱往南闈應試。到了秋風放榜之期,二人多中 在前茅。報到家中,兩宅非常歡悅,喜得個慧瓊桃花含笑,柳葉生春,私謂侍兒道: 「我名題慧瓊,未嘗無識人之慧眼也。」挹香在杭州聞姚、葉二友都中,非凡得意, 意謂同學少年多不賤,鵬搏萬里,從此可顯親揚名矣。吾且不表。   再說浙省藩司得了鄒拜林的書信,知金挹香已到省一載了,便補實他一個餘杭縣 的緊缺。挹香十分歡喜,便擇了十月初三日接篆之期。自己往吳中來,到了家中,便 命家中收拾箱籠物件,擇了吉日登舟。預先邀集十餘位美人,來家敘別。十餘位美人 亦齊設餞行之席,挹香家家都去赴席。仲英、夢仙與端木探梅等幾個好友,也有祖餞 之舉。挹香忙碌了十餘天,然後置辦了些旗鑼扇傘,上任的儀仗。到了吉日,先請父 母登舟。鐵山與老夫人見兒子出仕,欣欣然皆有喜色,遂乘轎而往船內。又命侍兒至 梅花館扶愛卿,怡芳院扶秋蘭,步嬌館扶素玉出廳上轎,未片刻齊至船內。發付了轎 役,然後將宅子與挹翠園暫時封鎖,留了兩間叫人看守。童僕婢嫗皆到了船內,有的 領好了吟梅、亦香,有的抱好了小蘭、幼琴,挹香見已舒齊,遂命開船。舵師正欲開 船,忽見十幾位美人都乘軒而至長亭送別,又耽閣了少頃,轎兒去了。然後一棒鑼聲 ,往杭州進發。   一路順風相送,到了杭州,在公館內住了幾天,便僱舟至餘杭。其時乃九月望日 ,上任尚早,挹香獨自一個人,青衣小帽,先來察訪民情,細觀風土。原來挹香雖則 是冀求仕進,不與專心利祿者相同,他無非要報父母之恩,顯揚門閭,想在地方上留 些恩惠,於眾百姓除暴扶柔,鋤強濟弱,方遂平生之素志。況且他意謂一個邑宰,乃 是民之父母,不可不刻意留心,所以青衣小帽,獨自一個人入境觀風。   那日舟泊離城五里,他也不帶一個人,悄悄的往城中探訪。才入城,見原任餘杭 縣的告示昭昭貼著,挹香看了一回,倒也十分羨服。於是又至城中,在著一家清淨茶 坊飲茶歇息。只聽得座頭茶客娓娓而談,說什麼東關外延福寺中方丈和尚甚為淫惡: 「前日何宦有個小姐到寺中進香,只帶得一婢,那和尚竟奸了他們主婢二人。那位小 姐回家後無面見人,竟自尋短見,你想這可是害人賊禿麼?聞得他還與那吉祥庵尼姑 來往。就是本縣大老爺雖是個清直好官,奈何是宦家公子,不甚深悉民情。如今聞說 新官要到任了,不知可能替地方上除去這些暴惡否?」又一人道:「這話不差。就是 這幾個惡棍,也拿他無可如何。前日阿新、阿寶在著一家煙館中,竟是搶奪煙槍,做 出許多無法無天之事。」又一人道:「這都是在上者耳目受▉,所以使他們如此猖獗 ,常言道:『閻王好見,小鬼難當。』你若與他爭執,他又靠官托勢;要處治他們, 只是無錢不行。所以地方上惜財忍氣,使他們更覺猖狂了。」   挹香聽罷,便拱拱手佯問道:「二位兄方才說的延福寺淫僧強姦人家處女,以至 逼死人命,這句話如何知道?」那二人見挹香恂恂君子,也便拱拱手道:「吾兄有所 不知。那和尚強姦了何氏的小姐,後來自尋短見,乃是他們一個小香火私下對我說的 ,所以如此明白。」挹香道:「這何姓是何等人家呢?」那人道:「他的父親曾為無 錫縣尊,官名錫爵,已過世多年。所生一子一女,其兄已入膠庠,名喚復新。」挹香 聽了搖頭稱惡,又問道:「阿新、阿寶卻是何人?為什麼這般無禮?」那人道:「阿 新、阿寶乃是縣裡的輿夫,作事十分強橫,人皆呼他為蠍子王的。」挹香道:「原來 如此。」便會了茶鈔。  行至一條鬧市之街,見許多人圍著在那裡吵鬧,挹香上前 一看,見三人在著小菜擔上強要什物,那人不與,在那裡扯胸相打。挹香問道:「你 們為著何事?」那小菜擔上人說道:「他強要我們小菜,我不與他,他竟在此吵鬧。 」挹香笑道:「你們要多少?」三人道:「我們多也不要的,只要十餘文貨物。」挹 香道:「賣菜的,你與了他罷,我來付你錢可好?」賣菜的聽了,便放了三人,三人 始去。挹香便付了數十青蚨與賣菜的,問道:「這幾個人為什麼白要人的東西?」賣 菜的說道:「這三個人乃是此地的惡棍,一名到就要王三,一名包相打陸二,一名無 即怒褚阿春。不與他,他就要相打的。」   挹香道:「如此你們為什麼不去稟官?」賣菜的道:「相公,你那裡曉得。他們 拿來掇去,卻是有限,何必去與他結冤?」挹香笑道:「你倒是個怕事安分的人。」 說著便緩緩而行。又探聽了一回,然後歸舟。   一連訪問了半月,初二日始移舟碼頭,自然有縣屬人員與執事人等到來迎接。挹 香方才進衙,端整接父母家眷到衙,又往文廟拈香,然後拜客。   要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孝感九天割股醫母 夢詳六笏訪惡知奸   話說挹香上任之後,即往各處拈香,又往紳家宦拜謁了一回,便到何復新家來, 只說與他父親有什麼世誼,特來拜褐。復新即相邀進內。挹香敘談了一回,即屏退左 右,向復新說道:「世兄,你可知令妹之死麼?」復新聽了,倒呆了一呆,便說道: 「舍妹之自盡,究竟不知何故,為何老父台倒知確實?」挹香便將淫僧之事,一一細 告,復新方悉其故,便說道:「此事如何?」挹香道:「只消如此如此,包你令妹伸 冤全節。」復新聽了,便起來深深一揖道:「全仗老你父台老世伯包涵。」   於是挹香即別,復向延福寺而來。托言拈香,進寺得晤方丈和尚,見他生得十分 兇惡,果然像個淫僧。挹香故意施威,見他有些不悅,便道:「大和尚,你為什麼見 了本縣不跪?」那和尚道:「咱又沒有犯法,對你跪什麼?」原來挹香有意激詞,好 駁他差處,聽他說了這句話,便拍案大怒道:「你敢衝撞本縣麼?左右與我拿下。」 兩帝牙役一聲答應,頃刻將那和尚拿下。挹香即命帶歸衙門,自己乘轎亦歸,立刻公 座大堂,命將和尚扯上堂來,拍案謹:「本縣蒞任之初,便訪聞你是個淫人妻女,不 守法制的狗和尚。如今本縣到寺拈香,你竟敢惡言衝撞麼?」那和尚便冷笑了一笑道 :「大老爺,小僧淫人妻女,可有什麼憑據?」正說間,只見外邊極口稱冤,蜂擁上 堂。挹香便問差役道:「公堂之上,那個如此吵鬧?」差役稟道:「是求大老爺伸冤 的。」挹香知是復新,便道:「取呈詞上來。」於是差役即將復新狀詞呈上。挹香看 了,便拍案大怒道:「狗和尚,你說沒有憑據,你自己去看來。」說著將呈詞擲下。 那和尚見了狀詞,早驚得目瞪口呆,還欲強辯,被挹香一番大怒,又命婢女當堂質對 。和尚只得招成,錄了口供,即交僧綱司暫時管押,侯申詳上憲,再行定罪。一面稟 達上司,求奏何氏強姦殉烈請表揚的摺子。日後和尚擬以火花,延福寺因御賜創造的 ,不能拆毀,重新另覓住持。吾且表過。   再說挹香除去了地方一害,眾人已欽羨賢能,他又示約重申不准婦女入廟燒香。 告示一出,四方布掛,上寫著:   示諭事:照得婦女入廟燒香,本於例禁。茲有本邑士民,往往有令婦女入廟燒香 ,以至三五成群,大傷風俗。此皆家主不嚴,致有此弊。鄉愚俗子,相習成風。不知 聰明正直謂之神,豈有拜佛祈求便得倖邀福庇。本縣蒞任之初,即訪得延福寺淫僧在 案,嗣後爾子民務須各遵法令,不准入寺燒香。為家主者亦宜勸導,毋再結隊成群, 自貽伊戚。為此示仰合邑僧人子民等知悉,如再有婦人入寺燒香者,當即立拿該僧及 婦女家主到案,從重懲辦。本縣愛民如子,言出法隨,爾等毋再蹈故轍。切切特示。   挹香這張告示一出,眾百姓更加贊歎,無不懍遵。   那日挹香又傳阿新、阿寶到來,細細將他斥責了一番,打了五百板,當堂革去花 名,永不准更名復充。   又命差役往拘到就要王三、包相打陸二、無即怒褚阿春三人到案。三人到了法堂 ,挹香道:「你們抬起頭來,可還認得本縣麼?」三人抬頭一看,吃驚不小,原來小 菜擔上勸相打的就是本縣大老爺。忙磕頭不住的道:「小人該死,知罪,知罪。」挹 香道:「你們為什麼做這許多游手好閒之事?可知他們肩挑貿易,一天能趁幾何?還 要白取他的貨兒,你想該也不該?如今你們既已知罪,本縣也不來罪你,與你幾貫錢 兒,你們各自去安分守己的做些營生。若再恃強行霸,本縣訪聞之後,定重從重懲辦 的。」說著,便命侍從去取了三十貫青蚨,散給三人,又善言勸化了一番,然後使出 ,三人十分感激,口稱青天不絕,從此棄邪歸正,不作這個勾當了。   地方上自從挹香到任之後,見他斷事賢能,又加愛民如子,所以大家歡樂。就是 那不守本分的人,也潛跡藏形得多了。吾且慢表。   卻說過青田有個親戚,姓王名水溪,在著杭州傅氏訓讀。這家姓傅的杭州推為首 富,其主人名古雪,號月岩,性甚風雅,人極和平。房廊疊創,如未央宮之萬戶千門 ;妻妾廣羅,如阿房宮之鏡熒鬟擾。更有一座花園,造得比眾不同,園牆盡用真玳璃 石駁砌,則園內之大觀,不言可喻矣。這位王水溪已館了數年,因病返蘇。到了病癒 之後,將要赴杭,因往洞涇,約過青田同往杭州遊玩。青田本慕西湖景致,欣然允諾 ,即解了十天館,與水溪同舟而行。到了杭州,住在水溪館中。游了兩口花園,見園 中萌翠階、珊瑚樹、瑪瑙花、碧霞石,奇花異草,畫棟雕樑,一切玲瓏裝飾之處,真 個目不暇給。水溪又陪游西湖諸勝,玩了兩日,又耽擱了一日。游懷已暢,遂別了王 水溪,喚舟而歸。一路上聽得有人說起新任餘杭縣斷獄新奇,官清如水,忽然觸動青 田之念,便駕舟至餘杭。吾且住表。   再說金挹香折獄公平,人人稱贊。那曉一日鐵山多飲了幾杯酒,忽然酒濕攻發, 不覺大吐,竟致戕傷胃氣,抱病臥?。老夫人甚屬憂悶,挹香與愛卿等輪流陪侍。常 言道藜藿之體易感風寒,膏粱之體易受暑濕。挹香就在本城請黃、陸兩醫,服了兩劑 藥,鐵山竟發起熱來,三天不曾出汗。挹香著急道:「怎麼服了藥倒不好了?」那日 正在心裡憂悶,忽報過青田至。挹香看了名貼,謂侍從道:「此人乃本縣問業師,不 可輕慢,快開正門,說我出接。」說罷冠帶出迎,青田亦謙謙遜遜。見禮後,延入書 房坐下,家人獻茶畢。青田道:「別來垂一載矣,聞得吾弟勤勞政事,遠播鴻猷,不 勝羨慕。」挹香道:「自愧不才,時慚夙夜,何敢勞青翁謬贊。」說罷又問道:「青 翁還是幾時動身的?」青田道:「昨從武林來,順道一訪。自動身後已將旬日矣。」 挹香道:「洞涇館內可托人代庖否?」青田道:「未用代庖,解十天館在那裡,明日 必要動身了。」挹香道:「如此今日屈留敝衙一敘,並煩要診視開方。」青田便詢何 人貴恙,挹香道:「家嚴偶染風寒,已將五日。誰知服了藥後,寒熱益增,三天無汗 ,兼之嘔吐頻頻,是以十分焦灼。」青田道:「服過何人的方藥?」挹香道:「就服 了黃、陸兩醫的兩劑。」青田道:「請教藥方。」挹香即進內取了藥方,遞與青田, 一面命庖人治酒,一面命人通知內衙端整一切診治之事。  再說青田看了藥方道: 「案上說病在陽明,用柴胡似嫌太早。」又道:「柴胡如何竟用了七分?」說罷又向 挹香道:「尊翁處就去望一望罷。」挹香十分歡喜。就引青田至內室,愛卿等避去。 老夫人見了,請青田坐下,挹香將帳兒揭起。鐵山見了青田,便道:「青翁久違了。 幾時來的?」青田道:「此時才到。」又道:「鐵山兄,不要勞神,待弟來診一診看 。」便診了寸關尺,謂挹香道:「尊翁素有酒濕,胃中又積些寒痰。」說著立起,做 了一紙捻,蘸了些油,先在火上怛了一怛,然後點了火,俯首人帳道:「請教鐵山兄 舌苔。」觀了一回道:「鐵山兄,請安睡罷,愚弟外面坐了。」挹香復引至書房,取 了文房,又磨好墨,青田更將如意箋攤開,想了想,便寫了一個脈案云:   胃挾寒痰,脾蒙酒濕,以致神倦氣虧,頻頻喘息。熱三日汗不解,舌苔薄白,脈 象滑數。餘邪留戀陽明,風食大宜謹慎。法當溫中利濕,擬解酲湯加減,候黃、陸兩 先生正,並請主裁。   寫畢,謂挹香道:「尊翁之病,一味酒濕寒痰,則宜輕描淡寫,達表疏邪,熱可 自退。」挹香道:「今日可要用柴胡?」青田道:「非少陽經病,可以不必。」便凝 神片刻,寫了一方,遞與挹香。挹香一看,見上寫著:   蘇梗錢半 蔻殼一錢 赤苓三錢 神曲三錢 前胡水炒七分 乾薑七分   澤瀉三錢 木香煨一錢 杏仁去尖三錢 陳皮一錢 青皮一錢 穀芽炒三錢另加 陽春炒仁末七分沖服   挹香看罷,又至內庭與父母看了,然後命人贖藥。一面擺酒於書房,與青田飲酒 不提。   且說家人贖了藥來,老夫人親自檢點,愛卿等侍奉藥爐煎好了,鐵山服下,蒙首 而臥。書房中席散已晚,是夜挹香與青田書館談心,至三鼓而臥。明日青田思返,挹 香留之不可,便取出勾股算書,還了青田。青田收了。挹香親送青田出衙,登舟而去 不表。   再說鐵山自服過了青田的藥,睡了一覺,醒時微微有汗,嘔吐亦止。過了一日, 漸漸熱退身安。那知一波未息,一波又興。老夫人辛苦了些,又生起病來,初起就昏 迷,飲食不進。挹香慌了,又去請醫,那曉服了藥,效驗毫無。一日一日,漸至沉重 ,竟致時時發暈。挹香與愛卿等?前陪伴,寸步不離。其時鐵山病已起,謂挹香道: 「可惜青翁已去,如之奈何?」挹香愁眉不展道:「待兒喚舟至洞涇,請他到來。」 鐵山道:「不可。往返須要數天,爾母十分危急,安可走開。」挹香唯唯。正說間, 只見愛卿急急走來道:「不好了,婆婆暈去了。」挹香聽了,急得手足無措,疾忙至 ?前叫喚,誰知老夫人竟不醒來。一霎時弄得六神無主,呼喚的呼喚,掐人中的掐人 中,挹香等六人留不住淚,一齊哭出。鐵山禁之勿哭,眾人那裡熬得住。又鬧了一回 ,老夫人始醒,開眼看了看挹香,掙了一句道:「兒嚇,我的病是不濟的了。」挹香 聽了,心如刀搠,道:「母親不要說這般話,吉人天相,少不得災退身安。」說罷淚 如雨下。鐵山亦悵然不樂。   挹香即便出外,便向家堂灶君前點了香燭,拜禱了一回。復到庭心中,雙膝脆下 ,哭道:「蒼天呀蒼天,我金挹香立身於天地之間,上不能忠君報國,下不能馭眾愛 民。親恩罔極,為人子者未報劬勞,如今萱幃病倒,得此危症,伏望神明暗中保護。 」說罷也不顧痛,庭心中磕了一回頭。忽想道:「古人有割股救親一事,靈驗異常, 此時母親病至如此,不若我來一試。」想罷便到書房中取了一把匕首刀,帶了一隻杯 子,復到庭心跪下,將杯放於地上,勒起袖口,左手持刀,仰天而祝道:「蒼天呀蒼 天,我金挹香寸恩未報,正欲顯親揚名,方入仕途,忽遭此變,抱罪愈深。伏願上天 保護,速賜安痊,我金挹香情願拼此殘軀,以抵不孝之罪。」說罷以口咬起右臂嚅肉 ,左手將刀一批,杯子中鮮血直淋,便忍著痛,帶了杯刀回人書房,尋些臘條封了傷 痕,放了匕首刀入內,也不告訴一人,便將割下的肉放入參罐內,煎了一回。半晌, 親自捧著那杯有肉的參湯,奉與老夫人吃了。是夜六人俱在?前陪伴。   老夫人服下參湯,說也奇怪,覺得身子有力,精神頓生。到了明日,竟不昏迷, 挹香暗暗歡喜,仍不告明其事。日間與愛卿等五美人陪伴,不離左右。晚上老夫人又 好些,挹香便叫愛卿等去睡,愛卿等那裡肯聽,仍是六人陪夜。三日之後,老夫人漸 漸清楚,鐵山便命人請了四個高明醫士議方,開了一劑補藥。老夫人服了幾劑,由漸 強健。未滿兩月功夫,鐵山夫婦二人並皆復舊加餐。挹香大喜,方將割股一事說出, 父母不勝驚駭。越數日,衙內之人盡皆知道。傳到外邊,眾百姓聞知,盡贊金縣令一 榜秋魁,誠能不脫「孝廉」二字,不徒折獄公平也。於是三三兩兩,到處傳揚。吾且 不表。   再說挹香割股一事,早已感動天心,那日在庭心中哭祝的幾句話,早被空中二位 神抵聽見,一是散花苑主,一是月下老人。二人空中相謂而言曰:「我只道金挹香僅 能悟空色界,誰知又能不匱孝思。」於是二仙直達天庭,奏明上帝。上帝准以金挹香 日後仍歸舊職,金鐵山夫婦二人他日肉身朝闕,騎鶴歸天。表過不提。   日月如梭,光陰如箭。且說挹香一任之後,已有一載。一日,轎子出門,行過一 個熱鬧街頭,見一人卻是儒生打扮。挹香在轎子中望去,見那人有四大字在著背上, 諦視之,上寫「因奸謀命」四字。及轎子近時,那字又不見了。挹香疑甚,便吩咐左 右:「與我拿下此人。」衙役奉命,把那儒生拿下,弄得街坊上的百姓都是十分不解 ,因說道:「這個人乃是這裡王小梧秀士,為人並不作惡,為什麼本縣大老爺竟捉了 他去?」街坊上三三兩兩,談說不完。再說差役拿了王小梧到著轎前,那人自稱:「 生員王小梧,並沒有什麼過處,父台拿我來何故?」挹香笑道:「你幹的勾當,你倒 自己忘了麼?」一面說,一面吩咐帶到衙門再問。左右領命,一擁的回到衙門,早驚 動街坊上的百姓,俱到衙門中來聽審。   再說挹香到了衙門,立刻公座大堂,帶上王小梧,問道:「你是那一科宗師進的 ?家中還有何人?」王小梧只得稟道:「生員乃前年朱宗師歲試拔取的。家中尚有一 母一弟,一個妻子。生員素守家園,並不敢違條犯法。」挹香道:「好好好,你既是 個黌門秀士,竟幹了此等事情,還要抵賴麼?」又問道:「你的妻子是那家娶來的? 」小梧道:「乃本城曹氏之女,與我家素為貼鄰。本來攀對蔣氏為室,後來蔣氏子死 了,所以復對生員。」挹香聽了,點點頭道:「這家蔣氏在那裡?」小梧道:「就在 前巷。」挹香便故作怒容道:「我也不來問你別的,問你為什麼奸人婦女,謀人性命 ?」小梧聽了這句話,不覺目瞪口呆,面色如紙灰一般。停了良久道:「生員並沒有 此事,父台不要冤殺生員。」挹香見他形容侷促,言語支吾,便拍案大怒道:「本縣 澄請如水,為什麼要冤枉於你?」說了,命將小梧交學看管,明日再審,自己退堂。 眾百姓見小梧有此不端,恰遇著這個清官捕風捉影的審問,個人伸舌稱奇,吾且不表 。   再說挹香退入內堂,便遣心腹家人往蔣家去喚他親人到來,只說本縣大老爺因有 要事密訊,必不難為他們之語。家人奉命來至蔣宅。原來這蔣只有一個老婦,死的乃 是他的兒子。如今本縣大老爺叫他去,卻不知為什麼事情,初不肯往,乃至家人安慰 一番,方才肯去。不一時來至內衙,挹香叫他在著花廳,屏退左右,便問道:「老婦 人,你可是有個兒子,幼對曹氏為室?如今便怎樣死的,你可細細的對我說。」那婦 人聽見問他兒子,不禁雙淚齊流道:「青天大老爺聽稟:小婦人所生一子,他的父親 早年物故,小婦人三歲撫育他成人,長大對了曹氏的小姐。不料去年六月中,好端端 在著家中,頃刻間腹中疼痛,未及一個時辰,便身歸地府。如今大老爺呼喚小婦人到 此,問及孩兒,不知為著何事?」挹香道:「老婦人,你可知你們兒子之死,卻是人 暗中謀害的?」便將那件事告知蔣氏,並說現在訊明此事,定可與你兒子伸冤。蔣氏 聽了,方釋然大悟,叩謝挹香。挹香叫他不可聲張,便令回家。   老婦人去後,挹香在著花廳徘徊良久,想道:「昨日訊鞫王小梧,情跡已露,但 是謀死蔣氏子,其中形跡無稽,卻難摹擬。」躊躇良久,忽然想著了本縣城隍十分靈 感,何不今夕往祈一夢,或可明白,以結其案。主意已定,便往內堂告知愛卿,自己 齋戒沐浴。到了二更時分,一乘小轎,兩個親隨,向城隍廟而來。道士接進,挹香告 其所由,道士唯唯聽命,便端整了西書房,侯挹香安睡。挹香拈了香,暗暗的通誠一 番,然後就寢。到了三更,夢見六個人手中都捧著牙笏,在那裡朝拜灶君。俄而六人 席地坐下,在那裡誦讀灶經。挹香看了一回,卻被廟中蒲牢聲驚醒,細詳那夢十分難 解,心中甚是不樂。   侯至天明,外邊差役們與著大轎等已在那裡伺候了。挹香即乘轎回衙,來告愛卿 道:「昨宵之夢,見甚是不解。」便細細說了一回。愛卿想了一想道:「這六個人莫 非隱寓姓陸麼?」挹香點頭道:「倒也有些意思。」便又問道:「持笏以拜灶君,又 是何解?」愛卿道:「這定是名喚笏君了。」挹香拍案道:「愛姐所言不錯。這坐在 地下讀經,必是暗寓『下毒』二字。」又細細一想「陸笏君下毒,不錯,不錯」。十 分歡喜,立刻坐堂,喚了兩個能幹的差役,限在三日內要拿陸笏君到案。   差人稟道:「不知陸笏君在著何處?」挹香拍案道:「你們做了差人,難道陸笏 君尚且不知,倒來問起本縣來,太覺混帳!」差人只得唯唯聽命而出。連訪了三日, 那裡有什麼陸笏君。到了限期,挹香當堂比限,弄得差人叫苦連天。挹香道:「再限 三天,若沒有陸笏君到案,買了棺木來見我。」   差人無可如何,只得從新訪輯。到了第二日,在著一家酒肆中,忽見一個人在那 裡飲酒,看他卻像一個兇惡之徒。吃了一回酒,身邊卻未帶鈔,醉態醺然,強思賒欠 。店主無奈,問其姓氏,那人道:「吾乃陸笏臣,難道你們還不認識麼?」笏臣說著 ,兩個差人聽了「陸笏臣」三字,心中想道:「本縣大老爺要什麼陸笏君,卻難拘取 。如今有這陸笏臣之名,況且他強橫悍惡,且拘他去搪塞搪塞,也是好的。」二人商 量定了,便上前說道:「你就是陸笏臣麼?」那人道:「正是,你問我則甚?」差人 道:「本縣大老爺訪了你長久了。」於是不由分說,扯了便走。嚇得笏臣要倔強也不 能倔強,只得跟了公差而行。   不知到了縣衙如何發落,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嘉賢能榮升知府 請誥命恩報椿萱   話說差人拘了陸笏臣到了縣前,便去稟報挹香道:「奉差往拘陸笏君,並無其人 ,拘得陸笏臣在此,請老爺發落。」挹香聽了想道:「陸笏君乃愛姐詳夢之言,如今 有這笏臣,想朝拜灶君原是臣子之意,笏君誤解也。」便大喜道:「你們能幹得很, 明日候賞。如今陸笏臣在那裡?」差人道:「在著外邊伺候。」挹香道:「喚他進來 。」差人奉命而去。   不一時帶到笏臣,挹香便坐花廳,問道:「你是陸笏臣麼,」笏臣醉態蒙朧的答 道:「小人正是。」挹香拍案大怒道:「你為什麼替王小梧代謀妻子,下毒害人?如 今他們都招實了,你快些從實招來,本縣或可筆下超生。若說半句虛言,刑法伺候。 」笏臣聽了這句話,魂靈兒飛上半天,便道:「青天大老爺,小人從沒有幹這勾當。 」挹香大怒道:「你還要抵賴,我曉得你刁頑兇惡,不用刑法,必不肯招。左右,與 我取夾棍過來。」兩旁一聲吆喝,驚得笏臣天打一般,便道:「此事非關小人,都是 王小梧之過。」挹香道:「我都知道,可從實招來。」笏臣只得說道:「去年五月中 ,小梧與曹女通了。因曹女幼對蔣家,所以設計圖謀,買囑小人到蔣家,只說看望蔣 氏子。」挹香聽了便問道:「你與蔣氏子認識不認識?」笏臣道:「是本來認識的。 那日小梧付我一包毒藥,叫我見機而作。我到了他家中,暗暗的放在茶壺之內。後來 聞他死了,小梧送我一百兩銀子。這都是小梧買囑小人的,還望大老爺明鑒,筆下超 生。」   挹香命左右錄了口供,暫行管押。又往學中提到小梧,挹香拍案道:「你幹得好 事!如今本縣訪拿到陸笏臣,訊明你與曹女私通,圖謀為室。白銀百兩,囑其下毒, 藥死蔣氏子,自己娶了曹氏為妻。你如今還要賴到那裡去?」一面命差人拘他妻子, 一面將小梧嚴刑鞫訊。小梧猶抵死不招。挹香又命王、陸二人質審,小梧見了笏臣真 個在此,只得從實招了。錄供既畢,曹氏亦到。挹香往下一看,見他果然生得丰姿綽 約,態度輕盈,朱唇未啟,笑口先含。挹香看了,忽生憐惜之念,問道:「你是王曹 氏麼?」曹氏答道:「小婦人正是。」挹香道:「你為什麼私通王小梧謀害前夫?」 曹氏聽了,紅著臉低頭哭訴道:「小婦人私通願認,謀害難當。還求爺爺明鑒。」挹 香道:「我也曉得,但是你既做了女子,須要曉得九烈三貞,不應該既許蔣家,復通 王姓。如今本縣也不來罪你,你回去善事姑嫜,恪遵婦道就是了。」說罷令之出。曹 氏感激叩謝而去。   挹香將小梧擬了斬罪,陸笏臣得錢謀命,也擬了斬罪,立刻申詳上憲,候部文到 了,二人俱要綁赴市曹梟首。正是:   財為催命鬼,色是殺人刀。   挹香自從辦了這件無頭案件,邑中都稱他再世龍圖,少年賢宰。不數日上司已知 ,十分敬他,立刻升他為杭州知府。挹香得了此信,十分歡喜,將餘杭縣任上公事一 一了畢,又將政事一切交代新任邑宰。自己尋了公館暫住幾天,往各處遊玩一番,然 後別了邑中紳士,僱舟赴杭。到了動身這日,街坊上香花燈燭,父老皆環叩階前。挹 香十分不忍,便出了轎,一個一個扶了起來,便道:「本縣到此,也沒有什麼好處, 你們何勞如此。但望你們歸去,長者教訓子孫,幼者孝順父母,氣死不要告狀,餓死 不要做賊就是了。?   眾人聽了,重又叩頭道:「大老爺良言諄切,我等子民自當謹遵。但是大老爺到 此三年,只飲民間一杯水,又替我們地方上除暴鋤強,今日榮升而去,叫我們那裡捨 得。」便一齊執著長香,送至碼頭。只聽得一片哭聲,皆為不捨挹香之去。於是又替 挹香脫靴敬酒而別,挹香方始進艙。愛卿笑謂挹香道:「做官做到你這地位,不愧民 之父母。」   挹香使命舟人啟棹往武林而去。未三日已抵省垣,斯時比做餘杭縣更加顯赫了, 早有知縣與府屬諸官在碼頭迎接。挹香吩咐各自回衙理事,自己乘轎進衙,復迎父母 妻妾輩,然後拈香放告,謁憲拜客,忙碌數天。   一日,挹香拜客歸來,忽有一人攔住了轎子,稱冤不住。挹香便命轎子住了,接 了呈詞。原來是告為因貧賴婚,妄攀貴族之事。原告沈新之,幼定湖州烏程縣李又初 之女為室,李姓因貧圖賴,別訂他姓,懇請伸冤一事。挹香看了呈詞,十分大怒,便 向沈新之道:「你且回去,待本府傳齊人犯後,替你伸冤就是了。」新之叩頭而去。   再說挹香回衙,立刻行文,仰烏程縣速提李又初及原媒到案。這角文書出去,停 了幾天,一干人犯俱押解來杭。挹香立刻坐堂,將李又初審問,便道:「李又初,你 的女兒已許沈氏,為何復結他姓?」又初稟道:「這是沈新之自己情願退婚,所以小 人別對他氏的。」挹香聽了大怒道:「胡說!他既情願退婚,為什麼還要到本府處來 稱冤告狀?明明是你豔富欺貧。」吩咐掌嘴一千。又初聽了,嚇得叩頭如搗蒜一般。 挹香道:「你既畏打一千,本府罰你一千妝奩銀子,送女與沈氏完婚。」又初道:「 一千銀子尚可遵斷,若說要女兒到沈氏,今已訂姻別姓,不可挽回的了。」挹香聽了 大怒道:「胡說!沈新之原媒幼訂,你尚且會圖賴,別訂之姻,難道不可回絕?罷了 ,本府替你行一角文書,仰烏程縣斷結此事。你回去速速將女兒送來,與沈新之成親 。」便提筆判曰:  勘得沈新之與湖州李氏,幼結姻親,鴛聯早卜;壯遭貧窘,燕 好難賡。問嫁杏兮何時,空茁相思之草;歎▉梅之迨吉,誰迎解語之花。待字香閨, 璧猶潔白;藏春繡閣,顏正嬌紅。而奈何競悔噬臍,不容坦腹。劈斷交柯之樹,分開 並蒂之蓮。豔富欺貧,別翻蝶譜;憐新棄舊,另許鴛盟。堪恨二老之癡愚,割愛百年 之伉儷,律有大法,例順人情。斷以完姻,同賦瑟琴之樂;絕其圖賴,不容尺寸之嫌 。本府特以表陰陽之風化,非為豔花月之新聞也。此讞。   挹香判完了,李又初只得唯唯聽命。吾且表過。   再說挹香一日在衙,忽報葉仲英、姚夢仙俱中了進士,夢仙二甲點了詞林,仲英 三甲點了主事。挹香大喜,即修書二封,寄吳中賀喜。光陰迅速,蒞任以來,已有二 年之久。挹香意謂做了這一任杭州府,卸任之後,也可急流勇退了。那日寫了一封信 ,又修了一個本章,托鄒拜林代奏楓宸,請封父母。這一本奏上,聖上知道挹香是個 賢能的邑宰,上憲保舉他為杭州知府的,如今上本求請封賜,孝思可嘉,十分歡喜。 便親提御筆,欽加挹香為盡先題補道,恩賜二品封典;其父誥授榮祿大夫,母封一品 太夫人;正室鈕氏亦封二品夫人,其餘四妾俱封恭人。欽賜龍章,寵錫霞帔鳳冠,准 其留任養親,盡心民瘼。這旨意出來,挹香的公私恩情俱可報答。   再說挹香三子一女,俱已長成。吟梅已有八歲了,在著餘杭縣任上已經讀過三年 書了。亦香、幼琴、小蘭俱是六歲了。挹香便請了一位仁庠秀士,在著衙門訓讀。喜 得他們饒有父風,十分聰敏,挹香也甚快活。一日無事,吩咐家人端整轎子船只,同 了愛卿等五人,先往天竺進香,畢後,下船往西湖遊玩。果然真山真水,好景不凡。 過了柳浪聞鶯,又至蘇堤春曉、雷峰夕照、南屏晚鐘、平湖秋月等幾處遊玩了。挹香 吩咐停船,也不帶著長隨,獨自一人到岸上而來。拜謁岳墳畢,又將秦檜等踢了幾腳 ,罵了一回。然後至蘇小墓前,見其四圍翠柳,一帶奇花,墓上蓋著一亭,翼然可望 。挹香看了一回,見四顧無人,即倒身下拜。拜罷又題詩一律於碣上,以志憑弔。詩 曰:   石馬孤嘶荊棘叢,昔時楊柳色全空。   鮑仁未解花鈴惜,阮鬱先求蝶路通。   芳草欲臞千古綠,夕陽猶剩六朝紅。   至今憑弔情何限,大有真娘墓上風。   題畢,下面寫著「杭州知府事企真山人金挹香題」。又至幾處遊玩一遍,歎道: 「如此名山勝景,真令人滌盡塵襟,洗空俗慮。他日掛冠歸去,也要來隱避囂塵。」   說著移屐歸舟,與五位美人談談說說。忽又想著吳中幾位美人了,便道:「不知 吳中幾位姐妹如今可紅妝無恙否?此時諒必也在那裡念我了。」心裡一生惆悵,不禁 掉下淚來,歎道:「人人說我金挹香有豔福,誰知仍要分別,雖剩十幾位美人,我又 出仕而不能常敘。」想著不覺浩然有歸志,乃道:「我要辭官歸去了,免得日後十幾 位美人去了,又增我惆悵!」愛卿道:「你也無須惆悵。你為報恩而來,如今本章已 托林伯伯代達天聽,想不日有封贈到來。你的恩也報了,任也滿了,到那時解組歸家 ,豈不是兩全其美?如今思念姐妹們,只消寫幾封書信去問候可矣。」挹香點頭稱善 。俄而舟已抵岸,差役們早伺候,挹香命五美人先行乘轎回衙,然後自己起舟乘轎, 排踏而歸。他是性急的人,立刻修書十幾封,又買些杭緞及土產諸物,寄至吳中。忽 又想著過青田曾集匯誠壇鬥會,有鬥友五人,因想何不趁此時寫信,也與他一函,告 其父病即愈,並述將逢壽誕,要屈同五位於月內來衙,拜禮朝真二日。想罷又寫了一 函,一同寄去。不表。   再說聖旨已到杭州,挹香大喜,整了衣冠,擺了香案,開正門迎接聖旨。頃刻間 天使到來,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有知杭州府事金挹香肅躬循禮,忠國愛民,朕心甚喜。茲 特欽賜龍章誥命霞帔鳳冠,飲加爾二品封典,以道員補用。爾父鐵山誥授榮祿大夫, 爾母王氏誥封一品太夫人。爾室鈕氏亦封二品夫人,次娶四妾,俱封恭人。准其在任 養親,盡心民瘼。曲體朕心,毋違簡命。謝恩。欽此。   天使讀畢,挹香三跪九叩首,俯伏謝恩。然後相邀天使,天使回道:「覆旨要緊 。」一茶即別。   挹香送了天使,然後將兩副封典捧到父母之前,雙膝跪下,說道:「孩兒蒙父母 養育深恩,思一報而未得。如今奏明聖上,蒙朝廷恩賜封典在此,孩兒也算報答兩大 人萬一之恩了。」   鐵山夫婦大喜道:「我兒起來。我們兩個撫汝長成,十分愛惜,幸得你努力功名 ,關心仕進,今蒙聖上恩渥加隆,不枉我們一番撫育。」說著,即命擺酒,又去請五 房媳婦到來,一同歡敘。俄而五位美人冉冉而來,拜見翁姑,一同人席。挹香又向愛 卿等五人說道:「你們都有誥命到來。」愛卿等心中暗喜。鐵山道:「挹香,你這出 仕餘杭一舉,子道得全,夫綱克盡。這五位媳婦,你也對得過他們了。」挹香道:「 此皆賴兩大人之恩,得有今日。」說著大家歡喜,滿泛葡萄。挹香道:「出月初三, 爹爹花甲之辰,孩兒已寫信到洞涇,相請過青田邀同匯誠壇鬥友五人,於月內來衙拜 禮朝真二日,一則告曩日之病痊;二則祈將來之福庇。到了初三日,孩兒還欲與爹爹 奉觴獻壽,不識爹爹意下何如?」鐵山點頭答應,老夫人聽了,亦欣欣然有喜色。於 是重進霞觴,再斟美酒,直至玉漏沉沉,方才散席。   挹香送了父母歸房,便往愛卿處來。挹香謂愛卿道:「我蒙姐姐垂青,十分眷愛 ,不棄鄙人,得諧伉儷,如今博得這個封典與姐姐,我也算了其心願矣。」愛卿笑說 道:「曩日逢君,已知君非池中之物。又蒙殷殷憐惜,所以願訂終身。如今得邀浩蕩 皇恩,實出君之所賜也。」正說間,吟梅至,挹香道:「汝五經早已讀完了,我有個 對在此,汝可替我對來。」吟梅恭恭敬敬的說道:「請爹爹上聯。」挹香便道:   春到荒疇,鳥語綠楊添逸志。   吟梅聽了,也不思索,便對道:   花看上苑,馬嘶芳草最驕人。   挹香聽了,拍手大喜道:「汝他日必勝我十倍。」便取了四匣侍箋、四錠▉麋墨 、十枝彩毫、一方端硯,賜與吟梅,吟梅不勝歡喜,收藏了然後去安睡。挹香與愛卿 也歸寢室。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花廳上青田禮鬥 府衙內白日飛升   話說挹香那夕住在愛卿房內,一夕無詞。明日便到四美人處說道:「四位妹妹, 如今我已博得功名,得邀封賜,我想過了父親壽誕,好辭官回去了。我們重至挹翠園 中,賞花飲酒,比著衙門拘拘束束、一領朝衫好得多哩。」素玉道:「且俟公公過了 生辰,再行擬議。就是停兩月,你任也滿了,那時退歸林下,免得多上這一本了。」 挹香點頭稱是。   正說間,外邊遞一封信來,挹香一看,卻是夢仙的。展而視之,方知夢仙授了右 贊善之職,鄒邦林升為國子監祭酒,仲英仍為主事。三友已是同伴聖顏,大家榮顯。 挹香非凡得意,也修書進京稱賀。   過了數天,忽報洞涇過師爺船到。原來青田接到信札,知挹香升了杭州府,不勝 大喜。又悉拜鬥一事,便與匯誠壇中諸友說了,喚舟一隻,同伴至杭,已經月杪。燕 墨綬、周子鴻、計寶卿、宋樹生、易菊卿五人要游富宅花園,見識玳璃石圍牆。青田 道:「遊覽且慢,宜先至金宅拜鬥要緊。」此時,挹香迎至船邊,六人登岸,挹香謙 謙遜遜接到花廳,敘坐用茶,與五人略談寒溫,就此請他們花廳上拜鬥。一面命人另 備素筵款待諸友,一面命人打掃房廊,留諸友耽擱。青田等拜了一天,第二天已是初 一,壽期在邇,挹香便命端整一切,又命去喚名班戲子。青田等又拜了一天鬥。到明 日初二,挹香留青田諸友吃了壽酒回去。青田允諾,偕五人便去遊玩不表。   再說金衙中到了初三正日,文武官員以及紳士們都來替挹香父親祝壽,往來的禮 物絡繹不絕。挹香命擺酒席款待官紳,開場演劇,熱鬧非凡。挹香自己到裡邊請了父 母,奉觴介壽。不一時五媳俱至,俱是鳳冠霞帔,冉冉而來。於是挹香與愛卿二人登 氈拜祝,畢後四美人俱一齊上來行禮,然後吟梅、又香、幼琴、小蘭四人上來拜壽, 真個是群仙同慶,海屋添籌,不勝歡鬧。   正在那裡慶祝遐齡,忽見外邊門皂進來稟道:「外邊有個和尚,說要面見大人。 」挹香大怒道:「今日太老爺生辰,那裡有什麼功夫去見那和尚。他無非來募化些銀 兩而已,你對他說我是個不信僧道的,呼他不許在這裡胡鬧。他若必要見我,你可叫 他明日再來可也。」門皂又稟道:「小的也如此對他說的,他說什麼『也不是化緣, 也不是求米』,他是從普陀山拜佛而來,因與太老爺太夫人有緣,特來請見。」門皂 說著,挹香的母親道:「他既特地到來,我兒何不命他進來,看他有何話說。」挹香 聽了,只得命門皂出去喚他進來。   門皂領命而去,不一時和尚進來,挹香將他一看,你道他怎生打扮?但見:   頭帶蓮花法帽,身穿百衲道袍。足踏棕鞋赤腳,手拖禪杖經包。相貌神清骨秀, 身材六尺搖搖。問他何處乍歸來,答道普陀初到。   挹香本來不信僧道的,如今一則見他骨格清奇,二則自己也有厭絕紅塵之意,所 以恭恭敬敬立起來說道:「老和尚何處而來?我金某有失迎迓,望勿見責。」挹香說 著,那和尚大模大樣拱拱手道:「貧僧從普陀山而來,因你二親塵緣已盡,所以特來 指引迷途的。」說著口中便念道:   人生百歲終須老,莫把富貴功名戀不了。早些攜手入仙道,超脫塵囂。膏粱何足 羨,華▉無難常好。子孝孫賢,何必把心操。歸十洲,游三島,任意逍遙。   挹香聽了,笑說道:「和尚,你之言誤矣。我父母年雖矍鑠,精神尚健,今日華 堂稱壽,你何出此言耶?況我金挹香深恩未報,正要奉侍晨昏,稍全子道,不要你來 假惺惺的勸化。」那和尚笑說道:「這也是壽數該終,不能挽回天意的。我對你說了 罷,你父母前生乃是南極仙翁身邊一對童男女,因為誤念思凡,所以投生人世。如今 塵緣已盡,宜入仙班,所以老僧奉仙翁之命,特來指引你父母歸途的。就是你父母升 仙之後,依舊逍遙,比紅塵中還好哩。」說著便向空中一招,只見二隻白鶴從空飛下 。   挹香一見,慌得呆了,便扯了和尚道:「人生富貴在天,死生有命。我正要孝養 二親,要你來點化什麼!」說著便命左右:「與我拿下!」鐵山搖手道:「我兒不可 造次。我們兩個人年已花甲,本是謝絕塵緣的時候了。如今那老法師既奉仙翁之命, 來促我們歸班,我們已撫養你長成了,如今子孫滿座,我們向平之願亦已了矣。不必 悲傷,我們要隨長老去了。」   挹香聽了,不覺大哭道:「孩兒正要報答劬勞,為何二親竟被這妖僧煽惑,要撇 了兒媳們而去?還望二大人三思。」鐵山夫婦二人笑道:「孩兒,你太愚了。你想人 生在世,就是到了百歲,原要死的。如今蒙這位長老引我們歸仙,豈有什麼妖言煽惑 之理。你須要教養三個孫兒,以繼箕裘之志。妻妾中須要和睦,祭祀不可不誠。這幾 樁你須記著,我們心中也安慰了。」挹香聽了,唯唯答應,不覺悲從中來,又放聲大 哭,將和尚罵了一番道:「我們好端端慶祝遐齡,要你來什麼歸班不歸班,使我們父 子分離。」和尚聽了笑道:「這也不好怪老僧的。老僧無非來指引你們去歸班的。」   老僧說著,鐵山又喚愛卿道:「大賢媳,你是個操家勤儉的人,我們二人去了, 你須要勤撫幼子,恭敬丈夫,我們二人也感你的情了。」愛卿含淚答應。鐵山又喚琴 音等四人到來,也吩咐道:「四位賢媳,你們都要一例敬夫,靜心訓子,夫唱婦隨, 家道可成。」四人俱唯唯聽命。鐵山又喚吟梅到來,說道:「孫兒,你的祖父母,如 今蒙這位老和尚帶我們去做仙人了。你們須要勤心書館,遵聽先生教訓,弟兄們不要 爭鬧,父母等須要孝敬。千萬記著。」吟梅聽了道:「公公婆婆不要去,不要去。他 們多是拐子,望公公婆婆休去上他的當。待爹爹叫差役拿了他,細細的拷問他一番, 問他為什麼要拐公公婆婆去。」說著扯了公公婆婆大哭起來。   鐵山道:「孫兒,你也不要怪他,他是一個好人,如今來接我們去仙家遊玩幾天 ,就要回來的。」吟梅道:「仙家也沒有什麼好玩,你們不要去。停幾天我同公公婆 婆一同到西湖上去遊玩,只怕好玩得多哩。」鐵山聽了吟梅的一番言語,愛他十分乖 巧,便說道:「如此我們不去了。」吟梅方才快活。鐵山夫婦即進房香湯沐浴,更換 衣裳。吾且住表。  再說外邊賓客們正在飲酒觀劇,甚為熱鬧。及至戲將一半,不 見挹香出來,眾賓客便問家人道:「為何你們老爺進去了還不出來?」家人答道:「 方才來了一個和尚,說什麼南海普陀山歸來,奉著南極仙翁的旨意,到來迎接太老爺 太夫人同歸仙界。半空中忽來了兩隻白鶴,如今不知太老爺太夫人去也不去,老爺尚 在那裡挽留。」眾賓客聽了,都訝道:「有這等事,白日升仙乃是古今奇事,想金公 夫婦前生是個不凡之輩,所以有此奇事。」於是眾人都十分奇訝,表過不提。   再說鐵山夫婦二人香湯沐浴畢,重至堂前道:「方才的話我已說過的了,我們就 此行矣。」挹香聽了大駭道:「爹爹母親真個要去的麼?」鐵山笑道:「有此佳遇, 安得不往。倒是留著臭皮囊在人間的好麼?」挹香大哭道:「既是爹爹與母親必要去 的,待孩兒們來生敬一杯。」鐵山點頭道:「這倒使得。」於是挹香命家人另擺了一 席酒肴,請二老居中坐了,挹香跪在地下,斟了兩杯酒,叫家人奉與二親。挹香大慟 道:「二親既欲升仙,孩兒也強留不得。望爹爹母親滿飲此一杯,待孩兒拜別。」說 著放聲大哭,暈倒地中。   愛卿等見挹香昏去了,都來灌救。停了半晌,方才醒轉,重復大哭,來與那和尚 拼命,說道:「妖僧,你要騙我父母而去,我同你拼了罷!」說著來扭和尚。那和尚 不慌不忙,說聲「去罷」,見鐵山夫婦各自騎鶴而去。挹香苦極來扯,那裡扯得住, 頃刻間一堂歡樂,變作悲傷不知可有挽回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遵禮制孝子丁憂 問蹤跡癡生辛苦   話說挹香放了和尚,來扯父母,誰知父母已在半空中了,說道:「孩兒不要悲傷 ,我們去了。」挹香回顧和尚,也是杳然不見,不覺搶地呼天,哭聲大震。早驚動外 邊賓朋紳士及過青田鬥友六位,問於家人,方知挹香父母業已飛升。大家奇駭,命家 人去請了挹香出來,問了一番,又勸慰了一回,然後大家辭去。挹香送過青田鬥友六 人下船,賓朋既去,挹香便將戲班六局等一切遣散,自己寫了一本丁憂的奏折,稟明 上司,求為轉奏。然後也遵例成服,設了位兒,依舊開喪領貼。忙了十餘天,即僱了 船只,端整回鄉,省中府屬各官與著紳士們都往碼頭送別。挹香命船上換了白旗白號 ,然後回吳。一路上也有官員路祭,十倍威風,路上繁華,吾且不表。   一日到了吳中,早有親戚們到來迎接。挹香即命僧道們招魂入室,重新開喪設祭 。眾親朋處都來弔唁,挹香極盡惻怛。忙碌了十餘天,方才清靜。挹香足不出戶,在 家讀禮,重復將挹翠園收拾了一回。愛卿與四美仍舊各居舊室。到了終七之後,方才 出外。心念美人,便先至王湘雲家來。細細的一看,湘雲舊居之屋,卻異從前。便上 前問了個信兒,不敢妄為直入。後來問明別處,方知湘雲搬去長久了。再問別事,他 們卻回言不曉。   挹香無奈,只得又至張飛鴻家來,只見內邊侍兒出來問道:「你是什麼人?到這 裡來做什麼?」挹香道:「我乃姓金,名喚挹香。特來望望你們飛鴻小姐的。你可告 訴他,說是杭州任上歸來的,他就曉得了。」侍兒笑說道:「你弄錯了。這裡並沒有 什麼張飛鴻小姐,我們只有陸蕊球、沈素芳兩位小姐。」挹香聽了想道:「莫非也搬 場了麼?這裡本家可是姓汪的麼?」侍兒道:「本家正是姓汪。」挹香笑說道:「既 是姓汪,怎麼說我弄錯?」侍兒道:「不要管他弄錯不弄錯,我們張飛鴻小姐總是沒 有。」   挹香聽了,心中好不耐煩,便說道:「我不來問你了,我自己進去,他們自然認 得。」說著大踏步而進,一逕望飛鴻房中走來。   那裡知星移物換,飛鴻房中又換了人了。挹香進來一看,那美人卻非素來相識的 ,又不是飛鴻,甚覺不好意思。便細細將那美人一看,見他生得來卻也十分?媚,但 見眉橫黛綠,口綻櫻紅,盈盈秀骨,弱不勝扶。見了挹香,便起身相接道:「貴公子 尊姓大名?難得輕踐此地。」挹香作一個揖,乃道:「小生姓金,名喚挹香。今日特 為訪舊而來,得遇芳卿。不知芳卿貴姓,幾時到此的,倒要請 教。」那美人答道:「賤妾姓陸,名喚蕊珠。還是舊春至此。方才公子說什麼訪舊而 來,不知所訪何人?」挹香道:「小生昔年這裡有一位張飛鴻妹妹,與他相識的,因 為小生出仕杭州,所以與他有五年不見了。今日所以特來望望他的,不知可還在著這 裡麼?」蕊珠聽了,便問道:「公子莫非就是企真山人麼?」挹香道:「小生正是。 不知芳卿何由知道?」蕊珠道:「妾有一個義姊,叫吳雪琴,他說起公子是個多情之 輩,曾將公子所題的墨梅賜讀,所以知道的。」挹香道:「如今吳雪琴可原在那裡麼 ?」蕊珠道:「原在那裡。他時時念及公子,公子諒來尚未晤見。」挹香道:「不瞞 芳卿說,小生在苫塊中,直至今日才得出來。」說著又問飛鴻,蕊珠道:「飛鴻姐姐 賤妾從未晤過,平素間聞得老媽媽說,已嫁琴川陳氏,如今已去之久矣。」   挹香聽了,不覺流下淚來,便命侍兒去喚假母。不一時到來,見了挹香,便道: 「老爺你回來了麼?」挹香見是假母,便答道:「正是。媽媽久違了,你們女兒如今 到那裡去了?」假母使答道:「我們飛鴻女兒於前年秋裡從了一個常熟陳秀才去的, 臨動身時,有兩方帕兒、一封信兒,叫我寄與公子。及至餘杭縣,恰巧老爺又卸了任 了,所以這封信兒仍在這裡。後來老爺寄信到來,他已去了長久了。」挹香道:「這 常熟陳秀才娶你的女兒去,還是作妻還是作妾?」假母道:「老爺,你又來了。你曉 得女兒的性情嚇,三五小星豈他所願?」挹香道:「這也罷了。」說著叫假母取信來 看。假母便去取了出來,遞與挹香。挹香展開一看,卻是二方白縐紗的帕兒,上面繡 著信在那裡。挹香便細細的一看,見上寫著:     睽違雅教,瞬及三秋。每憶芝標,時縈寤寐。妾誠有意,君豈無心。而奈何 關山遙隔,致教魚雁疏通。邇稔勛祺,定符佳暢,公餘之暇,詩酒何如?念念。茲者 妾蒙琴川陳君有意相憐,百年願賦,諧之歸里,瑟琴同調。特告於君,並附微物戔戔 ,聊為表愛。從此與君判袂,一切務祈自愛。臨池神往,不盡依依。妹張飛鴻襝衽再 拜。   挹香看了這信,不覺淒然淚下。又問假母道:「如今王湘雲家在何處?」假母道 :「老爺你還不曉得麼?他如今也從了葑門外一個蔣公子,於今春已經出嫁的了。」 挹香聽了道:「湘雲妹妹竟也從良了麼?」假母道:「不獨湘雲一人,就是公子認識 的錢月仙、汪秀娟、馮珠卿、何雅仙這幾人,亦皆不在了。」挹香道:「有這等事? 不知所嫁的是何等之人?」假母道:「聞得馮珠卿嫁於開綢莊的王小安為室,何雅仙 從了郝雪庵,錢月仙、汪秀娟都從了陸杏園為姬,如今又是一班新姐妹了。」挹香聽 了,浩然大歎道:「我原曉得的,前者與他們一別之後,他們花老春深。不能再會的 了。如今果然一個個俱作桃花人面,叫我金挹香能無崔護重來之感耶!」說著淚簌簌 流下。假母又勸慰了一番。   挹香又看見蕊珠十分要好,更加添出無限淒涼。假母說道:「老爺,你也不要惆 悵,他們去的已去了,悲苦也沒用了。我來叫女兒唱幾個小曲兒,替你解解悶罷。」 挹香聽了搖頭道:「媽媽,你又來了。我金挹香豈是棄舊憐新之輩。就是你們蕊珠姐 姐,非是我金挹香無情,不再交好,你想我三十幾位美人,一轉瞬間皆成幻誕,若再 與你們蕊珠姐姐敘首,只怕停了三年五載,又要分離,豈不是令人益增惆悵?況且我 昔日繁華已經享盡,就是如今再與幾位新姐姐交好,雖則眾姐妹無有不憐惜癡生,但 是我如此一番之後,花前之福我也不想享的了。」   假母聽了。點點頭道:「老爺之言一些不錯,老身也不敢再說了。」挹香聽了, 笑嘻嘻又吟六言一首云:   富貴從今參透,塵緣過後方知。   失足昔時恨早,回頭此日嫌遲。   挹香吟畢,假母與蕊珠俱不勝羨服。於是又飲過了一巡茶,方才告別。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歸故里揚名顯姓 訪舊美雲散風流   話說挹香自從張飛鴻家回來,十分抑鬱,念及父母雖白日昇天,然總必須要營築 墳墓,日後好使子孫等不忘。到了營築墳基之日,諸親朋又至墳前祭奠,府縣各官也 都來趨奉。又因割股一事傳出,城鄉中個個都稱贊挹香克全孝道。挹香將父母平日所 愛什物與著著作,打了兩口小銀棺殉葬,墓上立了碑記,記碌了半月,方才舒徐。   那日心念雪琴,便往相訪。到得雪琴家,見其門牆如昨,挹香稍稍安慰了些,才 入門,恰迎著雪琴轎子出來,挹香看見,便喚道:「雪琴姐姐,我金挹香回來了,你 到那裡去?」雪琴在轎中聽見「金挹香」三字,又驚又喜,連忙吩吩停轎。自己出來 ,見了挹香,說道:「金挹香!你真個回來了麼?」挹香笑道:「姐姐,又來了。若 不真個回來,此刻如何身在這裡?」雪琴聽了,便挽了挹香的手道:「裡面來說。」 於是挹香隨之入,雪琴命侍兒獻茶畢,乃道:「自別君顏,迄今五載。前接手書,方 知升任武林,妾心稍慰。如今聞得你們二老白日昇天,你為丁憂而返,我卻十分不信 ,所以今日欲到麗仙姐姐處問一確信,恰巧你來,真令人喜出望外。你一向身子可好 ?愛姐姐與四位妹妹諒來都好?」挹香接口道:「吳門一別,寒暑五更,時時念及你 們姐妹,幾於寢食難安。如今因嚴慈飛升之後,遵例丁憂而返。前幾天守制葬親,十 分忙碌,今日稍稍閒暇,所以特來一會。蒙詢微躬,卻叨安適。就是愛姐們,倒也無 恙。姐姐,你自己素來可好?」說著對雪琴細細一看,見他瘦減腰肢,花容憔悴,秋 娘已老,非復從前,心中十分不樂。   雪琴便道:「愚姐邇來十分不濟,時時有肝胃不平之症,飲食已不比從前了。」 挹香道:「姐姐為何有此疾病?怪不得五年不見,精神覺減得多了。請問方才所說麗 仙姐,如今可仍在憩橋巷否?」雪琴道:「如今不在了,難道你沒有去過麼?他如今 住在千將里言橋堍矣。」挹香道:「待我來寫個柬兒,去邀他來敘敘可好?」雪琴道 :「如此甚好。」挹香道:「請問慧卿、雪貞可曾遷於別處?」雪琴道:「仍在舊處 。」挹香道:「如此一同請來。」屈指一算,還有梅愛春、何月娟、何雅仙三人,挹 香便一齊邀請在內。寫畢,命侍兒各處去邀不提。   挹香說道:「王湘雲、汪秀娟、錢月仙、馮珠卿四人,皆已從良而去矣。」雪琴 道:「這也怪他們不得,終身大事,不可不為預謀。就是愚姐,因定了一個主意,所 以未曾棄君而去,不然,亦不能與君再晤矣!」挹香道:「姐姐定的什麼主意,倒要 請教。」雪琴道:「我想風塵淪落,命薄可知。然既命薄,即使超脫風塵,未必就可 如願。若云抱衾與▉,斷非愚姐所肯從。假令勉強從良,而作小星三五,依舊受人節 制,何不就在風塵中閉門謝客。如云日後無依,愚姐早蓄餘金在此,雖田捨子亦可偕 老。人謂青樓為孽地,我謂青樓豈盡孽地哉?」挹香聽了,拍手道:「姐姐達人,真 超出眾人之上。」   正說間,忽報陸麗仙至,挹香與雪琴連忙出接。麗仙見了挹香,不勝之喜,便道 :「香弟弟,久不會了。」正說著,慧卿、雪貞俱至,一同進內。茶畢,慧卿、雪貞 也陳說了一番別離之況,又問愛卿等五人安好。挹香一一具答。不一時,侍兒歸來說 道:「梅愛春小姐已經從了無錫湯氏。何月娟、何雅仙二人俱不知著落,大都也是從 良去了。」挹香聽了,跌足大歎道:「我金挹香上任之時,還蒙你們十幾位姐妹餞別 長亭,十分熱鬧。如今一隔五年,誰知僅剩你們四位姐姐了。繁華盡易,真個一覺十 年。曾記得重集鬧紅會的時節,持柬相邀,蒙你姐妹們個個曲從,三十六個人燈舫尋 歡,酒酣拍乇,何等熱鬧,何等開懷!如今東去訪問,已成黃鶴,西去相親,又言鳳 去,欲思邀幾人到來敘首,誰知皆作陶淵明《歸去來辭》。你想思昔撫今,能無腸斷 !」說著流淚不住,拜在麗仙懷內,弄得四人也添出無限悲傷之念。雪琴道:「這叫 做無可奈何花濺淚,不如歸去鳥催人。事已若斯,徒增悲感。我們且來飲酒罷。」說 著,即命侍兒治酒相款。   俄而酒席已成,五人入席。麗仙道:「如今吟梅公子、亦香公子都長成了,可在 書館中讀書否?」挹香道:「都在讀書。幸得吟梅倒也不甚質鈍,今年九歲,現在習 學文章。」麗仙道:「九歲已能作文,日後定然跨灶。」挹香道:「這話我倒也許過 他的。」雪琴道:「不知姻事可曾替他扳對?」挹香道:「這倒還未。我欲與拜林哥 哥做個親戚。他的今愛佩蘭小姐今年八歲了,我欲寫信去求庚貼,諒他無有不允的。 我的小蘭,意欲對他第二位令郎,你想可好?」雪琴道:「好朋友聯姻,有何不成? 」挹香笑道:「如今我要替他們早些定親完姻,以盡兒大須婚,女大須嫁之禮,不讓 他們知識漸開,也要同我一般訪尋美麗,自惹出許多悲傷惆悵的了。」雪琴笑道:「 你是過來人,男大須婚,女大須嫁,這句話說得不錯的。」   挹香又謂慧卿道:「慧姊姊,可知小素妹妹會做詩了。」慧卿道:「這也奇怪, 還是幾時做起的?」挹香道:「有六七年了。」慧卿道:「這也真個難得。」雪琴笑 道:「小素妹本來聰明,加以挹香一番課訓,自然要會做了。挹香,可是你枕上傳授 的麼?」挹香笑道:「做詩只要知道法則,何必如此。若說做詩要枕上傳授,倒要請 教姊姊的詩是那個在枕上傳授的?」雪琴聽了,一把扯了挹香道:「你說我!伸手來 擰挹香。挹香道:「不是,不是。你自己說著我,我故與你分辨。」雪琴道:「你再 說?」挹香道:「不說了。」大家聽了,笑個不住,來勸雪琴,雪琴方才放手。挹香 見雪琴放了手,便道:「姊姊不要動氣,方才我倒忘懷,妹妹的詩不是別人,乃是我 在枕上傳授姊姊的。」雪琴道:「你還要說麼?」便呼了一口酒,向挹香噴來,噴得 挹香一面酒痕,引得眾人大笑起來。笑了一回,挹香已飲得大醉,倒在榻上,竟昏昏 的睡去。   慧卿等三人見挹香醉了,各自辭歸。雪琴便命侍兒端整了些醒酒的水果,輕輕的 喚醒挹香。其時卻是隆冬天氣,雪琴怕他受寒,便去取了自己的一件銀紅狐皮一口鐘 ,替挹香披了,又剝了兩隻福橘,剔去皮絡,然後遞與挹香。挹香吃了些,覺得酸冷 ,便道:「冷得很,不用吃了。」雪琴道:「我來把你吃。」便在自己口內取了橘中 的漿兒,口對口喂與挹香。挹香吃了,便說道:「好姊姊,我吃嫌冷,你喂我吃也是 一樣冷的,叫我那裡過意得去?不要吃了,我們去睡罷。」於是二人手挽手的來至內 房,挹香替雪琴卸了晚妝,一同入幃安睡。   明日用了早膳,挹香始歸。從此終日間懷抱不開,常無愉色,弄得心如槁木,壯 志齊灰。有時節舉杯棖觸,有時節感詠興悲,雖有愛卿等頻頻勸慰,怎能夠一霎時解 去愁腸百結。正是:   淚珠洗面將毫染,詩句焚灰和酒吞。   一腔說不盡的牢騷,暗中鬱勃,到外難舒。離恨有天,歡娛天地矣!   要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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